林半夏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你为什么不自己交?为什么要通过我?”
陈玉楼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怕。我怕面对那些人,怕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做了大半辈子坏事,但我的胆子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大。方明远要见我,我不敢见;钱海洋要找我,我不敢露面;陆沉舟查了我四十多年,我像老鼠一样躲了四十多年。我累了,也怕了。你不一样,你是林正之的曾孙女,你身上有他的风骨,也有他的善良。把证据交给你,我心里踏实。”
林半夏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陈玉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我报了案。不是电话报案,是写了一封信,寄到了省公安厅。信里有我的自白书,有我所有的犯罪事实。三天后,他们会来抓我。这三天,我留给你,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三天后,我会走进公安局的大门,再也不出来。”
林半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雨还在下,窗玻璃上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像眼泪。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陈玉楼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你父亲的车祸,是意外。不是我做的。方明远告诉你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猜的。我没有杀你父亲,也没有杀你曾祖父。他们的死,和我无关。”
林半夏说那你为什么在外面的传言里从不否认?
陈玉楼说因为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做错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背一两条人命的黑锅。
林半夏说方明远中的毒,是谁下的?
陈玉楼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是方明远自己。他为了自保,在自己身上下了慢性毒,然后嫁祸给我。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会被你们当作罪犯关起来,永远不会有人同情他。但如果他是受害者,是被我毒害的,他的形象就不一样了。他可以用苦肉计博取公众同情,争取减刑,甚至争取缓刑。”
林半夏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方明远,那个在看守所里奄奄一息的方明远,那个在电话里说“你的药救了我的命”的方明远,那个说“我会在法庭上说真话”的方明远,他是在演戏,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毒是他自己下的,中毒后的症状是他有意制造出来的,连解毒散都是按照他体内毒物的特性量身定做的。他服了解毒散之后症状好转,不是因为解药有效,而是因为他停止了自行下毒。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让你信任他。你是唯一能接触到《青囊遗录》下册的人,下册里有他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青囊方的完整配伍和炮制秘诀。他通过中毒、解毒这个过程,拉近和你的关系,让你觉得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让你觉得他已经悔改、值得信任。然后,他就可以从你嘴里套出下册的秘密,或者找机会偷走下册。方明远是个聪明人,他坏事做尽,但从来不亲自动手。他只会利用别人。”
林半夏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她救了方明远,方明远却一直在骗她。她查了那么久的案子,掌握了那么多证据,差一点就被他牵着鼻子走。而陈玉楼,这个最大的反派,却坐在她对面,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陈玉楼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因为你曾祖父救过我的命。我十五岁那年得了一种怪病,到处求医问药都治不好,是你曾祖父用三服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不但不收我的钱,还让我留在青囊门学医。他说,这孩子有悟性,能成大器。但他没想到,这个大器,最后成了凶器。”
他的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那张林正之的遗像。“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也不指望世人原谅我。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做一件对的事。把证据交给你,把真相告诉你,然后去服我该服的刑。”
林半夏站起来,把桌上的U盘拿起来,装进背包里。“三天后,你会去自首?”
“会。”
“那这三天,你住哪?”
“这里。你曾祖父的老宅,是我最后的归宿。”
林半夏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狰狞和狡诈,只有一个老人的疲惫和释然。她走到门口,撑开伞,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玉楼站在堂屋中央,对着林正之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一躬。雨越下越大,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林半夏把U盘插入电脑,一份一份地浏览里面的文件。方明远的资金流水、污染事件的详细分析报告、青囊方的修改版本、各种药物的临床观察数据,每一份文件的末尾都有陈玉楼的电子签名和日期。这些文件可以追溯到他开始作恶的每一个阶段,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多年。证据链完整得惊人,完整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
她拨通了陆沉舟的电话。“陆老,陈玉楼今天联系我了。他给了我一份完整的证据包,说是要投案自首。”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不确定他是真的要自首,还是在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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