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沉舟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半夏,方明远服药了。第一次服药后,他的恶心呕吐症状明显减轻了。今天早上又服了一次,腹痛也缓解了。毒理报告还没出来,但从临床反应看,你的解毒散有效。”
林半夏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继续服药,密切观察。如果出现不良反应,随时停药。”
陆沉舟说好。他顿了顿,又说:“半夏,方明远说他想见你。”
林半夏愣了。“见我?为什么?”
“他说他有话只能对你说。关于你曾祖父,也关于那个幕后的人。他说他在看守所里不安全,怕再被下毒,想让你去见他,当面交代。”
林半夏犹豫了几秒。方明远是嫌疑人,见他要经过审批,而且她去了能做什么?她又不能把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但方明远指名要见她,也许真的有重要的话要说。那些关于曾祖父的事,也许是她从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
“我去。”她答应了。
三天后,林半夏在陆沉舟的安排下,去了省城看守所。看守所在一片偏远的经济开发区,高墙铁网,岗哨森严。经过层层安检和身份核验后,她跟着一名狱警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会见室。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玻璃对面的门开了,方明远被带了进来。他穿着橙色号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变了一个人。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她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光。
他拿起电话,林半夏也拿起来。
“林医生,谢谢你。”方明远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药救了我的命。”
林半夏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曾祖父。是他留下的方子。
方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你曾祖父是清白的。青囊素的方子,他没有给过任何人。那些说他是同谋的人,都在撒谎。”
林半夏说谁在撒谎?
方明远咳了两声,缓了缓气。“那个人。他叫‘青囊客’,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用过很多化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专门收集民间秘方,把有用的偷走,把没用的毁掉。青囊门的方子,他盯了很久。你曾祖父在世的时候,他不敢动手。你曾祖父去世后,他找到了我,说可以投资帮我办药厂,条件是青囊素的配方要由他共享。我当时年轻,贪心,答应了。”
林半夏说那钱海洋呢?他手里的方子是谁给的?
方明远说钱海洋手里的方子,也是青囊客给的。青囊客拿到你曾祖父的手稿后,复印了很多份,分送给不同的人,让他们各自生产不同的产品。这样就算有一个出事了,其他人还能继续赚钱。他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林半夏说我曾祖父的手稿,是你从他家里拿走的?
方明远低下了头。“是。一九八九年,你父亲让我去帮忙整理你曾祖父的遗物。我在你曾祖父的书房里找到了那个手稿,当时没有复印机,我就用手抄了一份。后来抄本被人偷了,我才知道是青囊客干的。他一直在盯着我。”
林半夏说那你怎么不报警?
方明远苦笑了一声。“报警?青囊客手里有我盗取秘方的证据。他要挟我,如果我报警,他就把证据公开。我害怕了,就帮他做了十五年的傀儡。”
林半夏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青囊客,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盗者,用她曾祖父的方子,编织了一张横跨几十年的罪恶网络。方明远、钱海洋、陈伯年、孙德茂,都只是这张网上的节点。青囊客才是那个坐在网中央的蜘蛛,操控着一切。
“青囊客长什么样?你见过他吗?”林半夏问。
方明远摇摇头。“没见过。他从来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传话。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处理过的,像机器人。他从不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但他对青囊门的了解,比我深得多。他知道你曾祖父的每一个习惯,每一段经历。我怀疑他可能是你曾祖父身边的熟人,甚至是青囊门内部的人。”
林半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曾祖父的学生、同事、朋友,那些曾经出现在老宅里的人,那些在她小时候抱过她、逗过她的人。谁会是这样的人?谁能对青囊门的事情知道得如此透彻?
方明远的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示意他放下电话。方明远站起来,最后看了林半夏一眼,说了一句话,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你曾祖父是被他害死的。不是病死,是中毒。那种毒,和我的症状一样。”
林半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曾祖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那个人用从青囊方里逆向研制出来的毒药,杀了她最后一个亲人。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电话,指节泛白。
玻璃那边的门关上了,方明远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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