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雪好。早雪开春化得早,庄稼长得快。”
林远笑了笑。“爷爷,咱们现在不种庄稼了,只种菜。”
“菜也是庄稼。”林正江瞪了他一眼,“庄稼人,不能忘了本。”
“好好好,菜也是庄稼。”林远笑着进屋了。
林渊坐在炕上看书,翻到父亲手抄本的最后几页。这几页他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有新东西。不是字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以前看不懂的,现在能看懂了。以前觉得重要的,现在不那么重要了。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密了,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天空撒盐。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和地。
“想什么呢?”陈雪端着茶进来。
“没想什么。”他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嘴。
“小满来信了。”陈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刚到的,林远下山取的。”
林渊接过来,拆开看。信部长,说他在厂里升了组长,专门管精细活的工位。说他雕的一件作品被老板看中了,放在店门口展示,有人出高价要买,老板没卖,说这是非卖品。说他攒了些钱,想回来过年。
林渊把信看完,递给陈雪。陈雪看完,眼眶红了。
“他要回来过年?”
“嗯。”
“什么时候?”
“没说。应该快了。”
陈雪把信折好,放在炕头的匣子里。“我去准备准备。把屋子收拾收拾,多备点年货。”
她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林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雪一早起来就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林远在旁边打下手,林正江坐在炕上指挥。
“肉多点。白菜少点。姜末要细。”
“爷爷,您比大厨还讲究。”林远一边包一边笑。
“那当然。”林正江得意地说,“我年轻时候在饭馆干过,掌柜的都说我包的饺子好。”
陈雪在旁边笑。“大伯,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说八百遍也是真的。”林正江不服气。
饺子包好了,太阳已经偏西。陈雪煮了一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饺子,天黑了。林渊点上煤油灯,屋里暖黄黄的一片。林正江靠在炕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陈雪在旁边做针线活,林渊继续看书。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林渊放下书,站起来。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陈小满。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笑了。“我回来了。”
陈雪愣了半天,然后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陈小满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不用接,我自己能走。路我熟。”
林正江从炕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高了,壮了。在外面,没受委屈吧?”
陈小满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林渊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了。“回来就好。进屋坐,暖和暖和。”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着小桌坐着,一直说到半夜。陈小满说厂里的事,说那些朋友,说他雕的那些东西。林正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东问西。陈雪给他夹菜,一碗又一碗,堆得冒尖。
“够了够了。”陈小满笑着说,“我又不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你是家里人。”陈雪说,“家里人回来了,就得吃好。”
陈小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夜深了。陈小满回小屋睡觉,走之前看了一眼柴房后面的那堆木屑。木屑还在,被雪盖住了,但能看出形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开始干活了。劈柴、挑水、翻地,跟没走之前一样。林远拦都拦不住。
“小满哥,你歇着。这些活我来干。”
“不累。”陈小满说,“在外面坐太久了,想活动活动。”
他劈了一上午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下午又把菜地翻了一遍,翻得松松软软的,等着开春下种。
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他,眯着眼,笑了。“这孩子,还是那样。闲不住。”
年三十那天,山上又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但山上的雪厚,积了半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雪一早起来就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这回包了三种馅,白菜猪肉的,萝卜粉条的,还有韭菜鸡蛋的。陈小满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又快又圆。林远负责烧火,把炕烧得热热的。林正江坐在炕上指挥,谁也指挥不动,就自己乐呵。
饺子煮好了,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陈雪倒了几杯酒,一人一杯。
“过年好。”她举起杯。
“过年好。”大家一起举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林渊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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