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伯利亚返回伦敦的旅程,比去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融化的冻土冲毁了叶尼塞河以东的多处铁路路基,工程列车在临时铺设的便轨上走走停停,从补给站到彼得堡原本三天的路程走了整整六天。福尔摩斯在途中几乎没有说话,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那块石板的反复研究中。他坐在车厢角落里,石板放在膝上,放大镜握在手中,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的座位上,一页接一页地画满了符号的变体、搏动频率的波动曲线、以及与迈克罗夫特电报中提到的1878年北极星号远征队档案的对比分析。有时他会忽然站起来,在摇晃的车厢中来回踱步,嘴唇翕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推理片段,然后猛地坐回去,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我认识这种状态——这是他在一桩案件接近尾声时特有的专注模式,所有线索都在他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被分类、称量、编织成一张完整的逻辑网络。但同时我也注意到,他这一次的专注中,多了一种我此前极少在他身上见到的东西。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审慎。一种对真相本身的重量的审慎。
我们在彼得堡换乘开往巴黎的国际列车,又从巴黎转乘跨海渡轮,在三月初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终于抵达了伦敦。查令十字车站的穹顶在雨雾中显得灰暗而低矮,月台上挤满了撑着黑色雨伞的旅客,搬运工推着行李车在人群中穿梭,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一切——潮湿的空气、煤烟的焦味、人群中飘来的伦敦东区口音——本应让我感到亲切。但当我站在月台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煤烟和雾气染成暗黄色的天空时,我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我离开伦敦不到三个月,但在这三个月里,我目睹了一个女人在异国教堂中的死亡,目睹了一个人胸口冒着寒气说出不属于他的语言,目睹了永冻层下那种比人类文明更古老的黑暗如何在封印衰减中缓慢苏醒。而此刻回到伦敦,回到这个一切都被规则、秩序和常识所主宰的世界,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深海浮上水面的人,耳膜仍然记得深水区的压强,眼睛却已经暴露在刺眼的日光中,一切都在两种不兼容的真实之间摇晃不定。
福尔摩斯站在我身旁,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拄着手杖。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检票口的煤气灯、卖晚报的报童、广告柱上张贴的最新一期《海滨杂志》的海报——然后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这城市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华生,你是否有这样一种感觉:我们带回了一件它无法容纳的东西?”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我们在查令十字站外拦了一辆双轮马车,直接前往蓓尔美尔街。迈克罗夫特的电报在巴黎中转时就已经送到了福尔摩斯手中:“到伦敦即来俱乐部。”字迹仍然是那种如同印刷品般的精确,但福尔摩斯在读完那行字后,将电报纸折了又折,直到它变成一个不能再折的小方块,然后放进了马甲口袋里。他做这个动作时手指的力度,比平时更大一些。
第欧根尼俱乐部的访客会客室里,壁炉中的火焰烧得正旺。那间房间仍然像我记忆中一样寂静而肃穆,厚重的猩红色窗帘拉上了一半,将窗外的雨声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坐在那把特制的大号扶手椅中,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波特酒——酒的颜色在炉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和一叠摊开的文件。他的体型似乎比三个月前更庞大了,但那庞大的不是肉体的臃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存在感,像是山体在雨季吸收了过量的水分之后变得愈发沉重而不可移动。但当他抬起头来看向我们时,我从他那双与歇洛克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中看到了某种极其罕见的情绪: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整整三个月里无法掌控任何一件事之后,终于看到自己所牵挂的人平安归来时的那种短暂的、毫无防备的松弛。
“歇洛克。华生医生。”他示意我们坐下,声音仍然低沉而平缓,但那个平缓中有一种微微发颤的尾音,“你们迟到了五天。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铁路被毁,电报线路中断,我们在叶尼塞河补给站滞留了将近一周。”福尔摩斯脱下大衣,在迈克罗夫特对面坐下,将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但在滞留期间,我利用了那几天完成了对这块石板的初步分析。”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打开,将石板放在桌上,放在那些文件与那杯波特酒之间,“现在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你调阅的那份1878年北极星号档案中到底写了什么。”
迈克罗夫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将波特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将它握在手中,让杯底的琥珀色液体在炉火映照下缓缓旋转。然后他将杯子放下,翻开面前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1878年夏季,英国皇家海军派遣了一支由六人组成的北极科考队,搭乘北极星号蒸汽帆船,沿格陵兰西海岸向北探索,名义上的任务是测绘冰盖边界,实际任务——”他停顿了一下,“——是调查因纽特部落中流传的一个传说。传说中提到格陵兰以北的冰层深处有一处‘众神沉睡之地’,任何进入该地的人都会被‘冰冷的眼睛’所凝视,然后消失。海军部对这类传说本不感兴趣,但当时恰逢英俄在阿富汗的对抗升级,任何可能具有战略价值的地质资源都在军方关注范围之内。他们派科考队去确认那里是否有什么值得重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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