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六月，辽东郡，鞍山（此地后世以铁矿闻名）
大地在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蒸汽机带动的巨型锻锤在敲击铁砧。每一下都如同雷霆，震得地面的碎石跳跃。这里是刚刚投产的“辽东第一钢铁厂”，代号“铁山厂”。
“开炉——！”
随着工头嘶哑的吼声，高达三丈的炼铁高炉打开了出铁口。炽热的铁水如熔岩般涌出，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沟槽流入下方的模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灼热的气浪，工人们脸上都蒙着湿布，眼睛被熏得通红。
颜良站在远离炉口的观察台上，即便如此，热浪依然烤得他脸皮发烫。他身边是工部特派来的炼铁大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脸上布满烫伤疤痕。
“将军，这是第三炉。”大匠声音沙哑，“前两炉废了，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都是‘海绵铁’，脆得很。这一炉...看颜色，应该成了。”
铁水在模具中逐渐凝固，变成暗红色的铁锭。工匠用长钳夹起一块，放入水中淬火。
“滋啦——！”
白雾蒸腾。待冷却后，工匠将铁锭放在铁砧上，挥锤猛击。
“铛！铛！铛！”
铁锭被砸扁、拉长，但没有碎裂。
“成了！”大匠激动得声音发颤，“将军，这是合格的‘生铁’！含碳量合适，可以进一步炼钢！”
颜良也松了口气。为了这个钢铁厂，辽东付出了巨大代价：从旅顺到鞍山，修了一条五十里长的简易铁路（用木轨包铁皮）运输矿石和煤炭；强征三万高句丽俘虏、靺鞨苦役开矿、修路、建厂；因为工伤、病冻、反抗镇压而死的人，已经超过五千。
但陛下说了：钢铁是工业的脊梁，是战争的筋骨，必须不计代价！
“产量如何？”颜良问。
“现在月产生铁三千斤。”大匠计算，“等工人熟练了，设备调试好了，月产可到一万斤。但若要炼钢...还需要建‘平炉’，那东西更复杂，至少还要三个月。”
“太慢。”颜良摇头，“陛下密令，年底前，辽东要能月产钢五千斤，用于造炮、造枪、造机器。”
大匠苦笑：“将军，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们缺熟练工匠，缺优质焦炭，缺耐火材料...最重要的是，缺时间。”
“缺什么，我去弄。”颜良决断，“工匠不够，从青州、并州调！焦炭不够，加大煤矿开采！耐火材料...高句丽故地有瓷土矿，开！”
他顿了顿：“至于时间...那就三班倒，日夜不停！告诉工人们，每多产一斤钢，多发一天工钱！产钢多的，甚至可以提前‘脱籍’（苦役身份）！”
重赏之下，工坊的炉火彻夜不熄。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辽东第一机械厂”也在紧张建设中。这是工部规划的“第二机器厂”，专门生产蒸汽机、机床、采矿设备，为整个辽东工业区提供“母机”。
而更北边，靠近靺鞨边界的山区，一座秘密工坊已经投产——军器监直属的“第二火炮厂”。
这座工坊隐藏在山谷中，四周有明军重兵把守。进出人员都要经过三道盘查，连只鸟飞过都会被弓箭手盯上。
工坊总办是黄月英从军器监带来的得意弟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马硕——是工部尚书马钧的族侄。马钧为其取字“文坚”，寄望其在机械之道上坚固不移。因精通机械，马硕被破格提拔至此要职。
“将军请看。”马硕领着颜良走进火炮铸造车间，“这是新设计的‘辽东一式’野战炮。口径两寸半，重四百斤，可用两匹马拖拽，适合北疆草原、山地作战。”
车间里，十几门火炮正在铸造。模具是整体的，铁水浇入，冷却后取出，就是完整的炮身。虽然粗糙，但效率高。
“但这样铸出来的炮，强度不够吧？”颜良是武将，懂些兵器。
“所以要用‘冷铸法’。”马硕解释，“炮身铸成后，不立刻取出，让其在模具中缓慢冷却三天，内部应力均匀，强度提升三成。然后进行‘表面渗碳’，在炮管内壁形成一层硬壳，更耐烧蚀。”
他走到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前：“这是家师（黄月英）新设计的‘膛线刻制机’。用蒸汽机带动刻刀，在炮管内壁刻出螺旋膛线。虽然慢——刻一门炮要三天——但精度比手工高得多。”
机器正在工作。蒸汽机轰鸣，传动杆带动刻刀缓缓旋转前进，在炮管内壁留下均匀的螺旋纹路。
“有了膛线，炮弹射程能增加五成，精度翻倍。”马硕眼中闪着光，“而且我们还在试验‘开花弹’——炮弹里装火药和铁珠，落地后爆炸，杀伤一片。”
颜良听得心惊。开花弹？那在战场上岂不是屠杀？
“火枪呢？”他问。
“在隔壁。”马硕带他走进另一个车间。
这里更忙碌。几十个工匠在操作各种机器：有的在拉制枪管，有的在铸造枪机，有的在组装燧发机构。
“这是‘辽东一式’燧发枪。”马硕拿起一支成品，“枪管长三尺，口径半寸，重八斤。最关键的是这里——”
他指着枪机部分：“用了新式的‘击发簧’，力度更大，哑火率降低到一成以下。还有枪管，我们尝试用‘冷拉法’——将烧红的铁条穿过模具，拉成长管，这样枪管是一体的，没有接缝，更安全。”
“膛线呢？枪管也能刻膛线吗？”颜良想起陛下的密令里特别强调过膛线枪。
马硕苦笑：“难。枪管太细，刻刀进不去。我们试过用‘挤压法’——在枪管还是红热时，用带螺旋凸起的芯棒强行穿过，在内部压出膛线。但成品率太低，十根里只有一根能用。”
他顿了顿：“家师来信说，陛下提议‘铸造整根枪管，然后刻膛线’。我们试了，但铸造的枪管内部有气泡、沙眼，强度不够，一发射就炸膛。”
“那就继续试！”颜良道，“陛下既然提出，就一定有办法。缺什么？缺人？缺钱？缺材料？”
“都缺，但最缺的是...”马硕犹豫了一下，“思路。我们按传统思路，怎么也解决不了问题。或许需要...换个想法？”
这时，一个信使匆匆进来：“颜将军！洛阳急件！陛下亲笔！”
颜良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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