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着墙根,离路中间起码还有两步远。这也不是路中央啊。
所以这位同志弄啥嘞?
同志,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夏念念赶在他喘气的间隙,硬生生插进一句话去。
你是住这边的吧?这是刚下班回来吃饭?
中年男人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数落的话卡在半截。
脸上的表情从教训人切换成闲聊模式倒也快。
是啊,我就住前面拐角那院子,刚下班,赶着回来吃口热乎的。
他上下打量了夏念念一眼。
你们几个看着眼生啊,不是这条巷子里的人吧?是来这边走亲戚的?
夏念念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
是啊,刚从亲戚家过来。
她抬手指了指来路的方向,又装作不经意地放低声音。
刚刚路过前面那边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喊大叫的,还听见磨刀的声音,可吓死我了。
她指了指南门巷28号那座院子的方向。
中年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从随意闲聊变成一种了然,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你说的是黄老婆子吧。
他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往墙边靠了靠,干脆站定了说话。
她啊,也是个可怜人。
夏念念三人没接话,都安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她老伴走得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啊。
好在两个孩子都争气,有出息,两人都早早从了军。她大儿子在部队里表现好,后来还当上了连长,听说领导很器重他,要把自己的闺女介绍给他。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敬佩。
可人家就是有骨气,不想要走那条捷径。领导闺女,那是啥条件?攀上了前途无量啊。他不干,愣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中年男人把嘴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捏来捏去。
后来他回来相亲,跟人姑娘看对了眼,很快结了婚。小儿子呢,也在部队里干得不错,哥俩儿隔得不远,经常能见上面。
那几年,黄老婆子的日子眼看就要越过越好了,两个儿子都有了着落,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他停顿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炒菜翻勺的声响,滋啦滋啦的。
可咱不是有个词叫乐极生悲吗?凡事都怕太过圆满。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就传来消息了。
他声音低下去。
两个儿子,在一场任务里全牺牲了。一个都没回来。
夏念念的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顾北一的胳膊。
顾北一没说话,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那个媳妇,中年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鄙夷,也是个没良心的。知道丈夫回不来了,哭了两天,转头就把抚恤金全部卷走了。
听说当时还怀着孕呢,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黄老婆子跑到她娘家去找人,人家门都没让她进。
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上,咬了两下烟嘴。
这接二连三的噩耗砸下来,换谁谁受得了?黄老婆子就这么疯了。白天黑夜地喊,有时候磨刀,有时候摔碗,左邻右舍都习惯了。你能怎么办?跟一个疯子计较?
夏念念几人听完这段往事,脸上都沉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一个人的一辈子,可以在一两年之内被撕扯成这个样子。
丈夫没了,两个儿子没了,儿媳妇跑了,肚子里的孙子也没了。
这样的变故砸在再坚强的人身上,都会疯的。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抓住自己的女同志。
夏念念心里有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会不会那个女人,就是故事里那个卷走抚恤金跑掉的儿媳妇??
同志,夏念念压着声音问,你还记得她那个逃跑的儿媳妇叫什么名字吗?
中年男人揉了揉眉心。
事情发生太久了。那个儿媳妇在巷子里存在的时间本来就短,后来人跑了,大家也很少提起她。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了几个姓氏,又自己摇头否定了。
不记得了。
他终于放弃,摆了摆手。
不过人长得很漂亮,细高个儿,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挺文静一个人。谁能想到干出那种事来。
他又咂巴了一下嘴,补了一句。
听说打了孩子后很快就改嫁了,估计现在娃都生一窝了。
行了,不跟你们聊了,饭都凉了。他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蹿出去,拐过前面的弯就不见了人影。
夏念念还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那个被关在屋里、从窗户伸出来拉她的女同志,就是当年卷走抚恤金跑掉的儿媳妇,那她现在怎么会被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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