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六十二场]
无牵无挂,不是空无一人。
(一)
雨丝裹着火星子往下坠,我蹲在十字路口,膝盖抵着发烫的搪瓷盆。盆里的黄纸卷成螺旋,像奶奶生前总也纳不完的鞋底,在风里簌簌发抖。火苗舔过纸角时,我看见那些被烧穿的窟窿连成银河,恍惚有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灰烬里伸出来,指尖还沾着蒸槐花糕时留下的碱面。
这是奶奶走后的第七个中元。上初中那年,她用陪嫁的蓝布给我缝书包,针脚细密得像蚂蚁爬过作业本。那天我蹲在灶台前烧火,书包带子突然断了,刚蒸好的红薯滚进灶膛,腾起的热气熏得她直抹眼睛。人老了,不中用了。她嘟囔着用袖口擦汗,粗布衫领口结着深褐色的盐渍,那是在棉纺厂三班倒留下的勋章。
父亲的竹尺抽在我手背上时,我正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滚去写作业!他的声音像生锈的弹簧,再偷吃就把你扔到窑洞里喂狼。窑洞口的风灌进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腥甜。我攥着书包带子缩在墙角,听见母亲在隔壁压低声音说:他爹,孩子长身体呢......长身体?竹尺重重拍在炕沿,老子当年在煤窑背炭,十二岁就挣工分,他有什么资格喊饿?
火苗突然窜高,把我拉回现实。盆里的纸灰被风卷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扑向路灯。对街卖夜宵的老王头正在收摊,三轮车的车灯扫过我膝盖上的补丁,那是去年在工地搬砖时被钢筋勾破的。裤脚还沾着水泥点子,像结痂的伤口,提醒着我这个月的房贷还差两千三。
手机在裤兜震动,是包工头发来的语音:明早五点到岗,混凝土车提前到。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蓝色气泡,突然想起昨天在工地上看见的一幕——塔吊的阴影里,几个工友蹲在沙堆旁吃盒饭,安全帽挂在钢筋上,像一排被风干的葫芦。有人把吃剩的红烧肉倒进饭盒盖,说要留给家里的狗。
雨下大了,搪瓷盆底的积水开始冒泡。我想起上个月在广西出差,看见资江上漂满河灯。那些用竹篾扎成的莲花灯里,藏着二维码和LED灯珠,扫描就能听见亡者的语音留言。有个穿汉服的姑娘跪在岸边,把一盏熊猫造型的河灯推出去,河水倒映着她手机里《寻梦环游记》的画面,万寿菊桥在波纹里碎成金箔。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电影里的台词在耳边响起,我摸出裤兜里的老年机。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父亲躺在ICU里,鼻孔插着氧气管,手背上的留置针随着机器的滴答声轻轻颤动。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你妈知道我疼。
火苗终于熄灭,剩下半张未燃尽的纸贴在盆底,像块永远揭不掉的伤疤。我把搪瓷盆倒扣在地上,积水混着纸灰漫过鞋面,在柏油路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银河。远处传来工地搅拌机的轰鸣,那声音让我想起十六岁第一次下煤窑,矿灯在黑暗里划出的弧线,和此刻路灯下的雨帘重叠在一起。
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嗒声,这是长期负重落下的病根。裤兜里的硬币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我数了数,正好够买两罐最便宜的二锅头。路过便利店时,橱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新闻:广西资源县的河灯节吸引了十万游客,无人机在夜空拼出国泰民安的字样。
拐进巷口时,墙根的野蔷薇刺勾住了裤脚。我弯腰去解,看见砖缝里钻出几株狗尾草,叶子上沾着雨水,像奶奶临终前没擦干净的眼屎。那年她躺在医院的白床单上,浑浊的眼球转向我,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声响。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听见她说:给你留了......槐花蜜......在老槐树......
工地的铁栅栏在雨中泛着冷光,安全帽挂钩上挂着我的工牌,照片里的年轻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值班室的收音机在放《东方红》,沙哑的女声混着电流声:他是人民大救星......我摸出钥匙开门,床板在重压下吱呀作响。枕头底下的降压药瓶空了,明天得去药店赊账。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父亲下葬那天,坟头的纸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人说,那是逝者在向人间告别。可我总觉得,那更像是活着的人在徒劳地挽留,就像此刻我对着虚空伸出的手,除了雨水什么也抓不住。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学校要交资料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被泪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抽屉最深处躺着一张泛黄的奖状,那是我小学六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缘被老鼠啃出锯齿状的缺口。奶奶把它贴在堂屋墙上,每次有亲戚来都要摸一摸,说这是老陈家的荣耀。
雨势渐小,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我摸黑穿上工装,安全帽的带子勒进已经松弛的皮肤。经过值班室时,收音机里的《东方红》换成了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持续阴雨,请注意防范地质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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