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的四月,北平的春意姗姗来迟,却一来便倾尽全力,轰轰烈烈铺满整座什刹海。
熬过一冬的寒凉,湖畔蛰伏的海棠老树,终于尽数绽放。这一年的花势,远比往年更盛、更浓、更磅礴。无数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挤在虬曲的枝头,一簇叠着一簇,一团拥着一团,蓬松柔软,如云似雾,漫天漫地晕开温柔的春色,将整条湖畔染成一片朦胧缱绻的粉白。
春日午后的阳光澄澈通透,暖而不燥,温柔洒落枝头,穿过层层花瓣,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得满地温柔。风掠过枝桠,满树繁花轻轻颤动,光影错落,氛围感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高寒结束了北大的授课,收拾好讲义书本,推着老式自行车,顺着湖畔步道缓缓返程。
她今日一身素色棉布衬衫,外搭一件浅灰薄外套,衣料朴素干净,版型利落得体。长发整齐束于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澄澈温润的眉眼,褪去了半生谍战杀伐的凌厉锋芒,只剩教书育人的温润书卷气,沉静安然,气质通透。
尚未走近湖畔,远远一眼,她便撞见了那铺天盖地的粉白。
满目繁花缀满枝头,如云堆雪,绵延十里,热烈又静谧,瞬间攫住了所有视线。那一瞬,所有赶路的步履、整日授课的疲惫、心底沉淀的浮沉过往,尽数被这盛大的春色抚平消融。
高寒下意识放缓车速,缓缓停稳车身,将自行车稳稳停靠在路边石阶旁。
她抬手轻扶车把,身姿轻缓站直,抬步缓步走向海棠树下。步履轻柔,生怕惊扰了这迟来又盛大的春日繁花。
立于树下,她微微仰头,澄澈眼眸静静凝望满树繁花。
粉白花瓣层层舒展,缀满枯寂一冬的枝干,烂漫热烈,生机盎然。
开了。
是真的开了。
心底无声默念一句,温柔怅然漫涌心间。
今年的海棠,比往年绽放得晚了些许,受北国迟春的影响,蓄力更久,蛰伏更沉。可也正因如此,一朝盛放,便胜过岁岁年年,花势磅礴,繁茂倾城,是近些年最动人的一季春色。
高寒垂落眼眸,抬手轻轻伸向最低处的一枝繁花。
指尖轻触花瓣,质地软糯细腻,触感微凉柔滑,轻薄通透,宛如上好的丝绸,绵软温润,轻轻一碰,便微微颤动,温柔得人心头发软。
微风恰好拂过湖面,穿枝而过。
满树繁花簌簌摇曳,无数花瓣挣脱枝头,纷纷扬扬飘落。粉白花瓣轻盈飞舞,漫天漫地,悠悠散落。有的轻轻落于她的肩头,静静栖停;有的随风飘荡,坠入澄澈湖面,随微波轻漾;有的坠于青石台阶,铺就一地碎白,温柔缱绻,诗意盎然。
高寒静静伫立树下,久久未动。
任由晚风拂面,任由花瓣栖身,眼底温柔沉沉,思绪缓缓飘远,落向一位隔海相望的故人。
她想起了酒井美惠子。
想起乱世纠葛、恩怨辗转的一生,想起那位敌对阵营却终究惺惺相惜的女子,想起她临终之前,心底最后的牵挂与问询。
彼时暮色沉沉,人世将别,万般执念尽数放下,万般恩怨尽数释怀,她唯独惦念着北平这一季海棠春色,轻声问询世间最后一句温柔:海棠花开了吗?
此刻春风浩荡,繁花满枝。
高寒心底轻轻回应。
开了。今年的海棠,开得极好,盛大又温柔,不负春光,不负旧念。
一念至此,心底便生出笃定的念头。
她应当写一封信,跨越山海,寄往镰仓,告诉土肥原玲子,北平春至,海棠盛放,圆了故人最后的念想。
心绪落定,高寒缓缓敛神,准备转身离去。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湖畔,视线一顿,定格在不远处的木质长椅上。
长椅之上,静静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厚重军大衣,版型端正挺括,布料扎实稳重,是经年制式的旧款衣裳,洗得干净整洁,透着历经风霜的质朴肃穆。头上戴着一顶厚实棉帽,帽檐微压,遮住些许眉眼,添了几分沉静悠远。
她手中摊着一本书,书页平整铺开,却久久未曾翻动一字。目光放空,静静望向湖面波光,身姿安稳静坐,周身静谧安然,不带半分浮躁。
只是单单坐着,便自带沉稳风骨,是旁人模仿不来的气度。
是欧阳剑平。
高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上前,步履轻缓,出声问询,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与熟稔。
“组长?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闻声,欧阳剑平缓缓收回远眺湖面的目光,微微侧首,转头看向走近的高寒。
她眉眼沉静温和,褪去了往日带队杀伐的凌厉果断,只剩岁月沉淀的通透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安稳。
“等你。”
短短两字,轻缓落地,笃定温柔,无声透出经年不变的护持与惦念。
说着,欧阳剑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置的长椅位置,动作温和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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