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相机镜头对准树下五人,张老唇角带笑,声音清亮平和,穿透林间风声,清晰传来。
“看这里!”
年少的她闻声抬头,眉眼懵懂柔软。
滚烫的阳光直直覆上脸庞,暖意融融,温柔包裹周身,干净又治愈。那是乱世夹缝里,最纯粹、最安稳的暖意,是她年少记忆里,最珍贵的光亮。
至今想来,每个细节依旧清晰分明,历历在目。
她的左手边,是欧阳剑平。
彼时的欧阳剑平,一袭素雅旗袍身姿窈窕,剪裁得体,温婉端庄。一头黑发精心烫成柔和卷发,打理得精致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温婉,气质斐然,站在光影里,像旧时光里风华绝代的电影明星,优雅从容,风骨天成。
右手边,是李智博。
他一如既往斯文儒雅,鼻梁上架着干净的细框眼镜,眉目温润,书卷气浑然天成。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着,书页平整,字迹细密。彼时的她年纪尚轻,学识浅薄,完全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只觉得这位前辈沉静通透,满腹经纶,自带安稳力量。
李智博身侧,是马云飞。
他身姿桀骜挺拔,习惯性微微歪着头,唇角扬起肆意鲜活的笑意,眉眼张扬明亮。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牙齿洁白整齐,少年气十足,洒脱不羁,仿佛从无烦恼、从无畏惧,永远热烈鲜活,永远一往无前。
队伍最外侧,是憨厚热忱的何坚。
他大大咧咧咧着嘴,笑得坦荡赤诚,眉眼爽朗。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随性,一身市井利落的气场,像个遍历江湖、坦荡磊落的江湖客,鲜活真实,烟火气十足。
五个人,五副模样,五种性情。
就那样并肩而立,静静站在繁茂的梧桐树下,定格下那张流传二十年的老照片,定格下乱世之初,最干净纯粹的年少时光。
十八岁的高寒,站在人群边缘,懵懂怯懦,安静旁观。
那时的她,尚且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这张随手定格的合影,会被张老贴身珍藏整整二十年,历经战火硝烟、山河迁徙,走遍大半个中国,跨越无数风雨险阻,兜兜转转,最终完好无损,重回自己手中。
她更不知道,身边这四位并肩而立的前辈与伙伴,会陪她踏遍世间最遥远、最艰险的路途。
从沪市租界的谍战暗巷,到神农架的深山秘境;从昆仑山的雪域星河,到龙三角的深海危局;从帕米尔的高原险峰,到罗马的异国街巷;从东京的恩怨博弈,再回归北平的寻常烟火。
天南地北,万里山河,绝境险途,枪林弹雨。
无数次生死绝境、近身搏杀,无数次谍网周旋、绝地突围,无数次离别重逢、牵挂相守,这五个人,终究相互扶持,不离不弃,一步步走完了所有漫长艰险的人生路。
思绪浮沉间,高寒缓缓睁开双眼。
抬眸望去,夜空圆月已然升至天穹最高处,皎洁明亮,清辉遍洒,夜色通透安然,一如历经风雨后的安稳岁月。
她抬手轻轻合拢怀表,指尖温柔摩挲微凉的表壳,将一整段年少旧梦妥善封存。随后起身,将怀表轻轻放回桌面,与一众旧物安稳相依。
沙漏、信件、明信片、旧照片、斑驳陶片、干枯茉莉枝,再加上这枚藏着五年少容颜的怀表。
一桌旧物,一屋过往,半生羁绊,万般温柔。
高寒静静伫立片刻,心底澄澈安然,再无纷扰。
随后起身移步,抬手轻轻拉合窗帘,隔绝窗外月色与夜色,将漫天静谧与温柔尽数留于屋内。
她躺卧床铺,身姿舒展,彻底放松。
闭眼的瞬间,所有疲惫尽数消散,心神缓缓沉淀,睡意温柔漫涌周身。呼吸渐渐平缓绵长,她坠入深沉安稳的梦境。
梦里时光倒流,重回民国盛夏。
依旧是上海公共租界的那条梧桐长路,天光澄澈,暖阳正好。繁茂的梧桐叶绿得发亮,层层叠叠,随风轻摇,沙沙作响,温柔悦耳。
张老立于马路对面,手持老式相机,神色温和,声音清亮如故。
“看这里!”
她下意识抬头,滚烫的阳光铺满整张面庞,暖意融融,温柔治愈。
左侧,欧阳剑平卷发旗袍,风华绝代,温婉端庄;右侧,李智博戴镜执书,斯文儒雅,沉静通透;再往右,马云飞歪头浅笑,桀骜鲜活,少年意气;最外侧,何坚咧嘴大笑,手插衣袋,坦荡赤诚。
五人并肩伫立梧桐树下,身姿挺拔,笑意纯粹,静静等待快门落下,定格永不褪色的年少芳华。
咔嚓。
一声轻响,梦境骤然落幕。
高寒骤然睁眼,彻底清醒。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曦破晓,天光透亮。一轮朝日高悬天际,金色暖阳铺满什刹海湖面,粼粼波光翻涌流转,满湖碎金,耀眼温柔,焕然一新。
湖畔海棠老树的枝干上,一夜春风催生,花骨朵比昨日愈发饱满膨大。粉白底色愈发清晰,青涩褪去,温润渐生,在澄澈晨光里微微透亮,盈盈待放,藏着满树春色,满怀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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