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坚咬着清脆咸菜,咀嚼得嘎嘣作响,眉眼舒展,满脸满足,率先打开话匣子,语气带着几分诉苦的憨厚。
“今年厂里要搞大规模扩建,我全程跟进项目,从图纸核对、场地施工到收尾验收,一步不敢落下。天天早出晚归、连轴转,硬生生累瘦了五斤。”
马云飞闻言当即轻笑出声,挑眉调侃,语气戏谑十足。
“你本来就体态偏壮,看着敦实厚重,瘦五斤刚好减负,省得天天喊着腰酸背痛,这不正好合适?”
何坚当即不服,挺直腰背,一脸认真较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臂膀,语气笃定。
“你懂什么!我这瘦的是虚膘,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肌肉,都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硬力气!”
“就你这身形,还谈肌肉?”马云飞挑眉打趣,步步紧逼,笑意盎然。
一来一回的斗嘴,自然随性、鲜活热闹,没有半分生疏刻意。
恍惚间,众人仿佛重回二十年前的上海租界。彼时任务间隙,两人总爱这般拌嘴互怼,看似争执打闹,实则是最默契的搭档。多少次凶险任务,他们借着嬉闹遮掩身份、迷惑敌人视线,在枪林弹雨的缝隙里,偷得片刻鲜活烟火。
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唯独这份老友间的嬉笑默契,二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热闹闲谈片刻,欧阳剑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敛去笑意,神色平和,转头看向高寒,轻声问询,将话题引向远方故人。
“高寒,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收到了土肥原玲子的明信片?”
高寒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温柔惦念,缓缓应声。
“收到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初醒的春色,语气轻柔绵长,细细复述着故人的近况。
“镰仓圆觉寺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簇,轻盈素雅,和咱们北京什刹海的海棠花,样貌气韵几乎一模一样。”
欧阳剑平指尖微顿,眼底藏着几分感慨,轻声追问。
“她还在日日去扫墓吗?”
“嗯。”高寒应声轻轻落地,字句温柔又怅然,“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每天都会带一束鲜花,去酒井美惠子的墓前祭拜。樱花落得勤,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循环往复,她却说不急,余生漫长,有的是时间。”
话音落下,桌间一时安静下来。
满堂茶香酒香依旧,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静,众人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欧阳剑平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释然的感慨。
“她终究是彻底想开、彻底放下了。”
她抬眸望向众人,脑海中闪过数十年前东京的凶险过往,语气悠远。
“早年在东京周旋博弈的时候,土肥原玲子心性偏执、戾气深重,性子急躁暴戾,被仇恨与执念裹挟,日日紧绷,恨不得颠覆一切、毁尽所有,极端又执拗。”
“可谁能想到,半生浮沉过后,当年那个急到疯狂、偏执到极致的人,如今竟能静下心来,守着一方墓园,日日清扫落花,慢慢等候花开,岁岁安然度日。”
李智博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通透豁达,缓缓接过话茬,字字通透入心。
“人这一生,终究都会变的。”
“年少时心气浮躁、争强好胜,执念于对错、输赢、恩怨,事事强求、步步紧逼。可随着年岁渐长,历经风雨越多,越能看透世事本质。人老了,心静了,就彻底明白,万般执念皆是虚妄,急什么都没用,万事自有归途。”
何坚又夹起一块咸菜,入口脆响,消解了桌间的沉静。他咽下吃食,神色认真,带着几分质朴的困惑,轻声发问。
“我有时候总忍不住琢磨。”
“玲子、云子、美惠子她们,年少时个个锋芒毕露、执念深重,深陷阵营恩怨,和我们拼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你们说,她们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老了之后,会变成如今这般安然恬淡的模样?”
马云飞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酒液温润入喉,消解了些许怅然。他靠在椅背上,眉眼松弛通透,语气淡然悠远。
“没有人能预知余生的模样。”
“年少的我们,总以为爱恨会恒久,执念会永存。笃定自己会一辈子恨一个人、记一件事、守一份执念。可时光最磨人心,岁月最能释怀。”
他眼底掠过半生风雨的缩影,无数枪战厮杀、谍网周旋的画面一闪而过。
“当年枪对枪、刀对刀,生死相搏、血海深仇,以为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可走着走着就懂了,恨意会慢慢消散,执念会渐渐变淡,很多刻骨铭心的过往,最后都会慢慢模糊、慢慢放下。时间久了,万般恩怨,皆会归于平淡。”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淡。”
高寒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轻柔却坚定,打破沉静。她眼底漾开温柔的微光,藏着跨越岁月的铭记与释怀。
“比如海棠花。”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她身上,静静聆听。
“酒井美惠子年轻的时候,来过北平,来过什刹海。”高寒缓缓细说旧事,字句温柔绵长,“她当年亲眼见过这里的海棠盛放,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直到人生落幕、临终辞世之际,心底惦念的依旧是北平春色,临走前还在轻声问询:海棠花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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