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身,踏上车厢金属台阶,脚步轻缓利落。木质车厢复古陈旧,座椅排布规整,车窗通透,隔着玻璃能清晰看清站台景象。
高寒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落座,脊背轻靠冰冷车窗。李智博坐在她对面的座位,始终将背包紧紧抱在怀中,双手环扣,如同护住性命攸关的珍宝,丝毫不敢放松。
车窗之外,欧阳剑平、马云飞、何坚三人并排伫立,身姿挺拔笔直,如同三棵扎根在冰冷水泥地面上的孤树,沉静坚毅,不动不移。
何坚率先抬手,大幅度挥动臂膀,动作直白热烈,脸上带着爽朗笑意,直白宣泄着不舍之情。
马云飞收敛眼底戒备,唇角笑意愈发明显,慵懒地将双手插进口袋,身姿随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似洒脱,眼底却藏着隐晦牵挂。
唯有欧阳剑平,面色平静无波,没有笑意,亦无伤感,面部线条冷硬坚毅。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高寒所在的车窗位置,一瞬不移,深沉且厚重。
嗡鸣声响渐浓,列车缓缓震动。
车轮缓慢转动,车身平稳前移。站台地面开始缓缓向后倒退,三人的身影随着距离拉远,一点点缩小、模糊。
何坚的手臂依旧不停挥动,动作执着恳切;马云飞保持慵懒站姿,未曾挪动分毫;欧阳剑平依旧静立原地,身姿挺拔,沉默凝望。
灰暗雨雾笼罩站台,人影渐渐揉碎在潮湿天光里。
下一秒,列车径直驶入狭长幽暗的隧道。
强光骤然消散,整片车厢瞬间坠入漆黑。窗外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隧道壁粗糙的黑影飞速向后掠过,隔绝了站台、离别与那三道坚守的身影。
车厢内光线昏暗,仅有顶部微弱顶灯散发暖黄微光。
高寒侧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缓缓闭上双眼。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分明的咔哒声响,节奏均匀舒缓,低沉绵长。单调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车厢里,像一首古老低沉的催眠曲,安抚着纷乱的心绪。
恍惚之间,记忆翻涌。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搭乘火车离开上海的模样。同样是阴冷雨季,同样是暗沉阴沉的天空,那时的她懵懂无知,纯粹又茫然。前路迷雾重重,她不知道前路藏着怎样的凶险,不知道自己要跋涉多远,更不知道沿途会遗失什么、承受什么。
而今,她历经艰险,看透生死,明白了责任与代价,看清了前路的艰难与沉重。可她依旧坐在飞驰的列车上,身不由己,奔赴未知的远方。
“睡一会儿吧。”
对面座位上,李智博温和的声音打破静谧。他依旧紧抱着背包,身姿端正,语气轻柔舒缓。
“路程还有一小时,抵达横滨之前,足够你闭目休整片刻。”
高寒没有睁眼,睫毛轻颤,语气清淡沙哑。
“睡不着。”
李智博抬眸,目光柔和地看向她,神色平静淡然。
“在想什么?”
车厢幽暗,列车穿行隧道,风声与轮轨撞击声交织回响。高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噪音吞没。
“我在想施密特那句话。”
“他说,十八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迷茫。
“智博哥,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李智博指尖轻轻摩挲背包布料,垂眸沉思两秒,过往回忆缓缓浮现眼底,语气平淡悠远。
“读书。”
“那年我十八岁,身在西南联大,终日埋首书桌,潜心研读物理专业。”
昏暗灯光落在他镜片之上,折射出清冷微光。
高寒抬头,澄澈眼眸直视对面的男人,轻声追问。
“那时候,你清楚物理终有一天会变成杀人的武器吗?”
李智博唇角微动,露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他抬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语气沉重坦然。
“我知道。”
“联大求学那段时日,我们便已知晓原子弹的研发动向,清楚物理力量足以颠覆战争、毁灭生灵。”
他停顿一瞬,语气裹挟着成年人独有的通透无奈。
“但知晓和直面,从来都是两回事。你清楚某件坏事终将发生,和你亲身站在灾难面前,亲眼目睹残酷结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高寒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刹那间,列车冲出幽暗隧道。
刺眼天光骤然涌入车厢,明亮光线驱散昏暗。窗外不再是城市繁华楼宇,取而代之的是东京郊区连绵的平房、错落的工厂。
建筑通体灰白,墙面斑驳老旧,在连绵冷雨里褪色泛白,色调单调灰暗,像一张年代久远、油墨淡化的陈旧版画,萧瑟又荒凉。
雨水不断冲刷车窗,蜿蜒水痕模糊窗外景象。
高寒凝望窗外死寂的城郊景色,心绪纷乱,再度低声发问。
“智博哥,你说我们如今做的这一切,最终会变成什么?”
李智博收敛柔和神色,目光郑重地落在少女身上。他沉默片刻,斟酌措辞,语气沉稳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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