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能够听得进忠言逆耳,臣心甚慰。接下来,我们继续……”孔颖达没有继续揪着李承乾不放,但还是板着一张死人脸,面无表情的说道。
秦时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蹙。
他作为前世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资深教授,一眼就看出孔颖达、或者说是这个时代的教育方式是有很大问题的。
前世的李承乾从来不缺少严苛说教,最终走到那一步,是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
跛足的自卑、母亲早逝的孤苦、李二偏爱李泰的委屈、朝臣的轻慢、奸臣得蛊惑……
是这些事情的累加,让一个原本优秀的少年,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变得荒淫、暴虐、极端。
一堂课讲完,孔颖达收了竹简,叮嘱众人回去熟读背诵,便率先缓步离去。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倚靠窗边的秦时。
“见过云公,不知云公来东宫有何事?”孔颖达向秦时拱手一礼。
但他仅仅是略微躬身,表情上并不见半分恭敬之色,甚至看秦时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文人看武夫的轻蔑。
即使他知道秦时并不是那种莽夫型武将,但孔氏的出身,让他对所有武人都打心眼里看不起。
“怎么,我来东宫,需要提前向你汇报申请不成?”秦时眼神都没有给孔颖达一个,“你区区一个五品官,是要管到我这个二品头上?”
“下官不敢。”孔颖达被秦时堵的脸色有些许发青。
他自持孔圣后人、当世鸿儒,平日朝中三公九卿谁见了他不得都要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人是秦时!
论官位、功勋、圣眷,随便哪一样都能压死他。
简单的质问更是戳中要害,他一个五品给事中,确实没资格过问宰相的行踪。
“下官只是诧异,因不曾听闻通禀传召,故而多问一句,并无僭越管束之意。”孔颖达硬邦邦的回道。
“你既然已经上完了课,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回门下省也好,去准备明日的讲课也好,吾有事与太子说,不是你能知道的。”
秦时淡淡斜睨他一眼,懒得与这酸儒多做纠缠。
此人才学虽然不错,可为人迂腐固执,眼里只有礼教条文,全然不懂体察人心。若不是还要他教导太子经学,秦时压根懒得同他搭话。
“是,下官告退。”孔颖达脸色更加难看,直接拂袖而去。
“姑父!?”李承乾诧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臣拜见殿下。”秦时微笑着向李承乾躬身行礼。
“姑父免礼。”李承乾见真是秦时,惊喜道,“姑父今日为何会来东宫,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您传达?”
“殿下何出此言?臣可是兼着东宫的少师之位,来关心关心殿下的学业不是很正常吗?”秦时轻笑道。
“拜见云公。”一片施礼之声响起,正是李承乾的伴读们。
“我有话与殿下说,你们先退下吧!”秦时只是轻轻点头。
“诺!”
这些伴读也都是李二和皇后精心挑选的功勋之后,但在秦时面前不敢有半分不敬。
等伴读们都下去后,李承乾才笑着询问,“不知姑父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陛下和母亲常说,姑父思考问题独有一番见解。不知姑父对今日孔先生讲的这篇《孟子·告天下》有何见解?”
秦时闻言却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为李承乾的问题,而是他的称呼。
即使在这种私下的环境里,李承乾称呼李二用的也是“陛下”;反之,称呼皇后却是“母亲”。
这种完全下意识的表现,可见在李承乾内心深处,李二的皇帝角色已经压过了父亲的角色。
而李二,也才登基三年而已。
“对,也不对。”秦时无法直接更正李承乾对李二的看法,只能回答他的问题。
“还请姑父细说。”
秦时朝着远处忙碌的宫女、宦官们抬了一下头,“咯,天没有降大任给他们,不照样还是在苦他们的心智,劳他们的筋骨吗?”
李承乾一怔,顺着秦时抬眼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宫人内侍各司其职,打扫积雪、搬炭,手脚不停,脸上带着常年伺候人的谨小慎微,半点舒展模样都无。
少年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姑父所言,承乾此前从未想过。
那为何孔先生方才会说,圣人所言大任,是针对储君?”
“首先,一时的困难的确可以磨练人的意志和本领。因此,从古至今,那些创造出伟大事业的人,往往都在经历困苦之后。
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便是这个道理。
但是,并不是只有做出了伟大事业的人才在经历苦难。
上天是公允的,因为他是公允的讲苦难带给了每一个人。只是,只有那些做出了伟大事业的人才被后人记住了而已。
汉末群雄割据,三国鼎立;南北朝对立,百年纷乱;隋末乱世,大唐一统天下。
这些,都是从史山血海之上建立起来的。人们只会记住那些名耀史书的王侯将相,谁会在意那些被乱世洪流无情碾碎的无数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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