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四辩一句充满诗化语言的“遗憾,是人类精神的标高”,为这场近乎惨烈的辩论,画上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如果没有遗憾,”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清亮的声音在偌大的礼堂中久久回荡,“我们,是否也失去了仰望星空的理由?”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掌声热烈,持久,充满了对一场顶级思辨盛宴的由衷敬意。这掌声,是献给胜利者的,也是献给虽败犹荣的对手的。
可这潮水般的掌声,落在正方席位的李若冰耳中,却只剩下扎耳的尖锐。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输了。
踢到铁板了。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顶尖辩手,她对赛果的预判几乎从未出过错。失败的预感,并不是从这最后一句升华价值的结辩开始的。
而是从反方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甚至有些内向的二辩女孩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那个女孩,用一种近乎自我剖白的温柔方式,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将他们精心构建的所有价值高地,全部瓦解。她的声音不响,却字字诛心,让李若冰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所有的“理”,在对方那种“情”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
从那一刻起,李若冰就知道,大势已去。
更别提后面那个仿佛没有感情的AI、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三辩女孩。她用冰冷到近乎残忍的数据和事实,将他们所有的情感叙事砸得稀巴烂。那感觉,就像你正在深情朗诵一首情诗,却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每一个字都结成了冰碴。
那一刻,李若冰就知道,回天乏术。
至于那个戴着口罩的神秘一辩少年……
李若冰至今还记得,他在那摇摇欲坠的状态下,依旧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足以一锤定音的,“真实生活的起点”。
智仁辩论社。
好一个智仁辩论社。
李若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慵懒与玩味,只剩下棋逢对手的凝重,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她不得不承认,沈怡婕那个疯丫头,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可怕。
这几个新人,哪是什么未经雕琢的璞玉,这分明就是几块被埋在土里的神兵利器,一出鞘就要见血的!
尤其是那个叫张牧寒的一辩。
这个人,简直就是为辩论场而生的怪物。
他的逻辑,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冷静,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刀刀都切在要害上。他的气场,像一座沉寂了万年的冰山,不动声色间,就足以让所有试图靠近的对手不寒而栗。
李若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对面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从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他就一直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然后,李若冰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掌声如潮,评委席上的老教授们正交头接耳,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观众席更是沸腾一片,为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献上最热烈的欢呼。
然而,这一切,对于那个早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少年来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世界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嗡鸣。
他只知道,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意味着他们赢了。
赢了就好。
那根从早上发烧开始就死死紧绷着的、名为“意志”的弦,在确认胜利的这一刻,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无尽的黑暗与疲惫,像失控的海啸,瞬间就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彻底淹没。
身体,软软地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向着身旁那个充满了担忧的方向,倒了下去。
李若冰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视线里,那个戴着口罩的少年,身体只是轻轻晃了晃,随即像一具被抽掉所有骨架的木偶,直挺挺地朝着他身旁的那个女孩,倒了过去。
而那个女孩,那个刚刚在攻辩环节大杀四方、言辞犀利到让她都感到棘手的二辩,从比赛结束的那一刻起,就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她没有为胜利而欢呼。
也没有因为结束了一场高强度的比赛而露出丝毫放松的神色。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总是像盛满了漫天星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身:keepalive旁那个脸色苍白得可怕的少年身上。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心疼与担忧。
甚至,还带着一丝李若冰看不懂的绝望。
就像一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即将碎裂,却无能为力的小兽。
李若冰皱了皱眉。
她看不懂这两个人。
他们的关系,绝不仅仅是普通的队友。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极致拉扯感的诡异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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