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五十七分，暴雨如注。
在江见想目送学校接驳车远去的同时，高铁站P3出口的风雨棚下，梁林栋靠在黑色玛莎拉蒂的车门上，点了第三根烟。
烟雾混着潮气，呛得人喉咙发痒。
一道身影终于从出口的人潮中挤出来，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
张牧寒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拉开车门。
梁林栋把烟头摁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里带着点火气。
梁林栋没好气道：“张大少爷，您可真会掐点儿啊，迟到整整二十七分钟。”
“走吧。”
张牧寒坐进副驾，淡淡地回了两个字，顺手关上了车门。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嘈杂的雨声，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
车内空间狭小，气氛有些沉闷。
梁林栋发动车子，玛莎拉蒂汇入雨幕中的车流。
“你怎么那么久，真是为了《第十三月车站》酝酿情绪？”梁林栋瞥了他一眼，方向盘打得很稳。
张牧寒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两条未读信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条来自母亲，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儿子，到金陵了吗？雨大，注意安全，别忘了按时吃饭。】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第二条。
是父亲发来的，言辞简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法学院的资料收到了？国家奖学金的事，别让我失望，那对你以后进律所有好处。】
屏幕的光映在张牧寒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想回复任何一条。
张牧寒熟练地戴上监听耳机，点开刚刚在高铁站录下的干音。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避难所。
耳机里传来高铁站嘈杂的环境音，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滴答”，“哗啦”……
雨点敲打在车窗上，节奏混乱。
张牧寒皱起眉，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突然——
一道狼狈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雨幕模糊了视线，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
刚刚那个冒失的女孩，正费力地拖着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缩在雨里，显得特别单薄。
她的动作很笨拙，箱子似乎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动。
张牧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背包。
背包侧面，一枚银色的徽章在昏暗天光下闪了一下——
醉西陵。
是万籁工作室去年发行的限量款徽章。
那个徽章……
张牧寒的呼吸顿了一瞬。
车子飞速驶过，那道身影很快就被抛在了后面，消失在雨幕中。
耳机里的干音还在继续播放，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一道雨中的身影，和那枚一闪而过的徽章。
……
万籁工作室。
录音棚里开了恒温空调，干燥而安静。
张牧寒站在立式麦克风前，手里拿着《第十三月车站》的台本。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念出台词。
“本次列车开往第十三月，请凭旧梦车票上车。”
声音透过设备，传到控制室梁林栋的耳朵里。
梁林栋皱着眉，按下了通话键，声音带着电流的质感。
“不对。”
他言简意赅。
“情绪不对，太平了，像在念稿子。”
张牧寒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眉尾那道碎星状的旧疤。
他试着调整呼吸，脑海里努力构建着剧本里的场景。
废弃的车站，无尽的雨夜，等待着未知旅途的乘客……
他再次开口。
“本次列车开往第十三月……”
“停。”
梁林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些不耐烦。
“张牧寒，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张牧寒摘下耳机，沉默地看着控制室里的人。
梁林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杯咖啡。
他把杯子放到一旁，抱起手臂，直直地看着张牧寒。
梁林栋开门见山道：“别告诉我是情绪还没酝酿够，你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
“你今天从高铁站出来，魂就不在了。”
“坐个高铁而已，至于让你状态差成这样？”
张牧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梁林栋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
“又是你爸？”
“他又拿法学院那套说辞压你了？”
这个猜测，精准地踩中了张牧寒的雷区。
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和压抑，瞬间被点燃了。
张牧寒猛地把台本摔在谱架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做的这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隔音效果极好的录音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配音？在他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的消遣！”
“万籁工作室？在他眼里就是我胡闹出来的玩意儿！”
张牧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是一个能继承他衣钵，能让他有面子的工具！”
“律师，奖学金，学生会……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梁林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张牧寒已经憋了太久。
张牧寒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今天在高铁站，就是想录点真实的声音，找点能让我喘口气的东西……”
他想起了雨中那个狼狈的女孩，想起了那枚醉西陵徽章。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里的东西，真实，鲜活，不像父亲规划的未来那样，冰冷又刻板。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不想再被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念着虚构的台词。
张牧寒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监听耳机，随手扔在沙发上。
“今天状态不对，就到这吧。”
他转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外套。
梁林栋愣了一下，问道：“你去哪儿？”
张牧寒的脚步没有停顿，手已经握住了录音棚的门把手。
“送我去学校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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