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接单的第三天，大院里的货物终于被清空了大半，那种令人窒息的混乱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兄弟们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但大院里的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大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都在嘀咕：这放着钱不赚，到底是为了啥？
林向阳没空去解释。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那间由仓库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做着一件比送货更让他头疼的事——查账。
既然要正规化，第一步就是要把“钱”算清楚。
他让林大军把他手里所有的账本、票据，全部拿过来。
当林大军抱着一个破旧的鞋盒子走进办公室时，林向阳的心就凉了半截。
“就这些？”林向阳指着盒子里乱七八糟的纸条。
“昂，都在这儿了。”林大军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平时忙，也没顾上买正经账本，就随便记了记。”
林向阳打开盒子，随手拿起一张。
那是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11月20日，给二狗拿药，50。”
再拿起一张，是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21日，车坏了修车，120。顺便请修车师傅抽烟，10块。”
还有更离谱的，直接写在报纸边角上：“猴子家里老娘病了，预支500。”
林向阳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哪里是公司的账目，这简直就是一本糊涂账！
没有分类，没有审批，没有发票，甚至连经手人的签字都没有。全凭林大军一个人的脑子记，或者干脆就是“我觉得该花”就花了。
他耐着性子，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这些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个敲进电脑里的Excel表格。
最后算出来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个月，“向阳速递”的流水高达十几万。但除去车辆油费、维修、人员工资（虽然还没发，但按口头约定的算）等硬性支出后，账面上的结余……竟然是负数！
钱去哪了？
林向阳盯着表格里那一项项触目惊心的“杂项支出”：
吃饭喝酒：3800元。（几乎每天晚上都聚餐，大军买单）
借款/预支：5600元。（各种理由，家里有事、买衣服、甚至赌输了钱）
不明支出：2000多元。（记不清干嘛了，反正没了）
“哥，你过来一下。”林向阳的声音很冷。
林大军推门进来，看到林向阳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咋了向阳？账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不对了。”林向阳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哥，你看看这个。一个月，光是吃饭喝酒就造进去快四千块？还有这些借款，猴子借了五百，刘顺借了三百……这都是谁批的？”
“这……”林大军脸红了，“兄弟们跟着咱们干，那么辛苦，晚上整点酒菜也是应该的嘛。至于借钱……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急事？人家开口了，我这当哥的能不借吗？”
“哥，你搞清楚！”林向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这是公司！不是咱们向阳镇的梁山聚义厅！这些钱是公司的流动资金，是用来买车、加油、发工资的！不是给你拿来充大方、讲义气的！”
这是林大军进京以来，林向阳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林大军愣住了，随即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向阳，你这话啥意思？我充大方？你是说我贪污了？”林大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林大军虽然没文化，但我从来没往自己兜里揣过一分钱！这一个月，我起早贪黑，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我图啥？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摊子！”
“我知道你没贪！”林向阳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这种‘公私不分’的管法，比贪污更可怕！今天你借五百，明天他借三百，后天大家一起吃喝掉几千。这钱要是赚得多还好说，要是哪天生意不好了呢？大家是不是要把车卖了分钱散伙？”
“哥，我们现在不是在过家家了。我们有五十多号人，有二十多辆车。我们要对这五十多个家庭负责！如果因为你的‘义气’，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发不出工资，那才是最大的不义气！”
林向阳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林大军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负数，又看看桌上那个装满烂纸条的鞋盒子，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引以为傲的“义气”，在冰冷的商业规则面前，竟然成了“罪过”。
“那……那你说咋办？”林大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向阳看着堂哥那副颓丧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他知道，这不能全怪大军。这是所有草莽团队在转型期必然会经历的阵痛。
大军是把公司当成了“家”，把员工当成了“家人”。在家里，钱当然是不分你我的。但在公司，这种温情就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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