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散场,日子还得过,而且过得比黄连还苦。
陈秀兰的病像是一个无底洞。那口血吐出来后,原本就不壮实的身子彻底瘪了下去,每天只能喝点稀米汤,还得靠昂贵的西药吊着气。
林家沟没有正经医院,只有一个赤脚医生老王。
老王是个好人,但好人也得吃饭,药也是拿钱进回来的。
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热死、热死”。
向阳光着脚,一路跑到了老王的诊所。
“王伯,我妈烧得厉害,说胡话了。”向阳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脚底板被烫得通红。
老王正在捣药,闻言皱了皱眉,拎起药箱跟向阳到了家。
一番检查,量体温,听诊。老王收起听诊器,脸色不太好看。
“还是肺上的毛病,急火攻心,加上受了寒。”老王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两盒消炎针和一瓶退烧片,“向阳,这药得连续打三天,还得吃退烧药。不然转成肺炎就麻烦了。”
向阳盯着那几盒药,喉咙发紧:“王伯,这得多少钱?”
“这一针是进口的先锋霉素,贵点。加上退烧片,一共五块三。”老王顿了顿,“零头抹了,给五块吧。”
五块。
在1991年的大别山,五块钱能买几斤猪肉,能买一双白布鞋,是一个壮劳力干一天苦力的工钱。
向阳摸了摸口袋。
那里只有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是他昨天去河滩捡废铁卖的,一共三块二。这还是原本打算攒着交学费的钱。
“王伯……”向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能不能……先赊着?等我……”
“向阳啊,”老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不是伯不帮你。你爹那事儿之后,你家前前后后在我这赊了快二十块了。我也是小本生意,进药也得现结。这先锋霉素紧俏得很,我也是托人才搞到的……”
老王没把话说绝,但意思很明白:旧账没清,新账不能再赊了。
床上,陈秀兰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水、水”。
向阳咬了咬牙,把口袋里的三块二全掏出来,放在桌上:“王伯,这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现在去借。你先给我妈打针,行不?我一定把钱拿回来!”
老王看着那一堆角票和分币,叹了口气,拿起注射器:“行吧,你快去快回。我先给你妈打上。”
向阳转身冲出了门。
借钱。找谁借?
大伯家刚给帮忙办了场“白事”,虽然只是衣冠冢,但也花了不少钱。而且大伯母因为这事儿已经跟大伯吵了一架,向阳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村里其他人,看到向阳家这光景,躲都来不及。
向阳站在村口的岔路口,日头晃得他眼晕。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一栋贴着白瓷砖的瓦房。
那是三叔家。
三叔林国伟是村里的会计,又在那次塌方后的“善后处理”里捞了一笔(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他是林家最有钱的。
向阳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为了妈,这张脸不要了。
他走到了三叔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是红烧肉的味道,混着大料和酱油的香气,勾得向阳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爹,这肉真香!我还要!”
是堂弟林宝才的声音。
“吃,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这是三叔的声音,带着宠溺和得意,“这次村里修路,爹又能那个……咳咳,反正咱家以后不缺肉吃。”
向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三叔一家三口正围坐在葡萄架下的小桌旁吃饭。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红得发亮的红烧肉,油汪汪的。
看到向阳进来,三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伸筷子护了一下肉盆。
三叔端着酒杯,眯着眼,脸上泛着油光:“哟,向阳啊。这大中午的,有事?”
向阳站在桌边,尽量不看那盆肉,低着头说:“三叔,我妈发烧了,医生开了药,差一块八毛钱。能不能……借我两块钱?”
只要两块钱。
三叔抿了一口酒,咂吧了一下嘴,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在眼前晃了晃。
“向阳啊,不是三叔不帮你。”三叔叹了口气,仿佛有着天大的难处,“你也知道,现在钱难挣。前两天给你爹办丧事,我可是随了十块钱的大礼。这就不少了。”
“那是礼钱,这是救命钱。”向阳抬起头,看着三叔,“我会还的。我去挖药材,去捡破烂,一定还。”
“还?你拿什么还?”三叔嗤笑一声,筷子一松。
那块肉掉在了地上。
早就守在桌底下的大黄狗猛地扑上来,一口把肉吞了下去,摇着尾巴吃得吧唧作响。
向阳死死盯着那条狗。
那一块肉,在供销社能卖两毛钱。十块这样的肉,就够母亲的一针药。
“你看,狗都要吃肉。”三叔指了指狗,又看了看向阳,“向阳啊,村里人都说你是个扫把星,克死了爹,又克死了妹。谁敢把钱借给你?那是填无底洞,那是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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