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看着萧峰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在萧峰冰冷的注视下，赖大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像倒豆子一样，将所有传递给锦衣卫的情报和盘托出：从萧峰与贾政夜谈“湛卢剑”，到学堂改革的每一个细节，再到他每日练武的时辰与进展……几乎无一遗漏。
贾政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胆战，怒不可遏。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指着赖大破口大骂：“岂有此理！我贾家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赖大被贾政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便想拉一个垫背的。
他突然转向王熙凤，哭喊道：“政老爷息怒！都怪我之前放印子钱，被锦衣卫拿住了把柄，这才不得已啊！凤奶奶，那印子钱里也有你的份，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此言一出，王熙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恨不得当场撕了赖大的嘴。
但当着萧峰和贾政的面，她强压怒火，只是冷哼一声，姿态高傲地撇清关系：“哼，自从宝兄弟提醒我这种缺德事少干，我早就收手了！你这老货，休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萧峰没有理会赖大的哀嚎，他知道，凤姐现在需要一个台阶。
他转向贾政，平静地说道：“父亲，二嫂，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依我看，是时候定罪了。人，要不要杀？”
这个“杀”字，如同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地敲在赖大的心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竟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贾政也是心中一惊。
但想起昨日贾母那句“要快，要狠，要干净”，又看到赖大那攀咬主母的无耻嘴脸，他心中的那点迂腐与不忍，瞬间便被新任族长的威严所取代。
他看向萧峰，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熙凤再无顾忌。她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清脆而狠厉：
“来人！把这老货给我拖出去，打……”
“二嫂，且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她即将出口的雷霆之令。
王熙凤猛地回头，只见萧峰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平静。
他走到王熙凤身边，没有看地上那摊烂泥，只是低声对她说道：“二嫂，此事若只在此处了结，不过是杀了一只鸡。但若将这只鸡，提到阖府上下近千口人面前，当众宰了，那才能真正儆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记录着罪证的册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诱惑力：
“况且，赖大攀咬的，不止你一人。他那张名单上，牵扯了多少管事房头？我们若能借此机会，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再行发落，便不是你我二人的私刑，而是贾家的公法。到时候，谁有罪，谁无过，一目了然，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熙凤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好个宝玉！”她心中狂喜，“我只想着如何立刻堵住这老货的嘴，泄我心头之恨。他却已经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来为接下来的大清洗，铺平所有的道路！”
“这哪里是杀鸡儆猴，这分明是要借着这只鸡的血，来祭我们新立的这面大旗！这，才是真正的杀伐决断，也是真正的……滴水不漏！”
她瞬间就明白了萧峰的全部意图。
这不仅是一场审判，更是一场立威的表演！一场足以震慑全府，重塑规矩的政治秀！
她看着萧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的丹凤眼里，再次流露出了激赏与信服。
她一拍大腿，之前的羞愤与急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她最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干练与豪情。
“宝兄弟说得太对了！是我被这狗东西气昏了头！这出戏，就该唱给所有人看！”
她立刻转身，对着贾政，声音清脆而果决：“老爷，宝兄弟此计甚妙！依我看，我们即刻便将人证物证，连同这干罪囚，一并押回荣府！”
随即，她又补充道，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此事干系重大，更需得老祖宗点头，方能名正言顺！老爷，还请您亲自去荣庆堂一趟，将此事原委，向老太太分说清楚。就说，这是为了肃清家风，重立规矩，不得不行的雷霆手段！”
她既将萧峰的计策变成了请示贾政和贾母的公议，又将自己从一个急于报复的泼妇，变成了一个深谋远虑的管家奶奶，将所有流程都做得滴水不漏。
贾政看着眼前这配合默契的二人，只觉得一股豪气冲上头顶，仿佛自己也是运筹帷幄的统帅。
他抚须大笑：“好！好！就依你们！我这便去回禀母亲！”
贾政走后，内堂里只剩下萧峰、王熙凤与几个心腹。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那股被赖大攀咬的羞愤，化作了即将大开杀戒的兴奋。她正要下令，将这股怒火倾泻出去，却见萧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二嫂，不急。”
萧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他走到王熙凤身边，目光扫过那本记录着数十个名字的罪证册，缓缓说道：“赖大这颗毒瘤是拔了，但他牵扯出的这些根须，盘根错节，几乎遍布了咱们府里所有要紧的房头。若是此刻将名单尽数公布，一并处置，固然痛快，但整个贾府的运转，怕是立刻就要瘫痪。到时候，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反而不美。”
王熙凤闻言，那股子冲动的火气，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她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萧峰的顾虑。
“那依兄弟你的意思？”她挑了挑眉，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
“我的意思是，刀，要举起来，但不必立刻落下。”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我们只说，赖大已经招供了一份名单。但不说具体是谁。然后，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看着王熙凤，一字一句地说道：“凡在三日之内，主动前来向你我二人坦白罪行，并交出所有赃款赃物者，可酌情减免罪责，只革去差事，发往庄子。但若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待我们按着名单找上门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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