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什么东西”，像是从太子萧承乾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变调的尖利。
他脸上的狞笑彻底冻住，转为一种见了鬼似的惊疑。那双总是盛满傲慢和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萧瑟裸露的手臂，以及皮肤下那些自行流转、明灭不定的淡金色纹路。
按住萧瑟的两名禁军，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卒，见过血腥，杀过人，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没有画符，没有刻印，那纹路就像是长在肉里，是活物！
冰冷的铁甲不再死死硌着骨头，萧瑟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可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股完全陌生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猛地从他身体最深处炸开！
像是积压了千年的火山，轰然冲破了所有束缚！
那纠缠了他十年，几乎成为他一部分的阴寒病气，在这股蛮横的热流面前，如同遇到烈阳的薄冰，“嗤”地一声，瞬间消融、蒸发！
温暖……
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属于活人的温暖，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全身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如同雨后春笋破土般的轻鸣。那是一种新生的欢愉，是这具破败躯壳沉寂太久后的苏醒。
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神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芒陡然亮了起来，不再是微光，而是温润却不容逼视的明光！流转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形成一道道令人眩晕的光弧。
然后——
他“飘”了起来。
不是凭借任何力气，不是挣扎，不是依托。
就像是……一片羽毛，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托举着，缓缓地，违背了所有常理地，离开了那坚硬、冰冷的木榻表面。
虚悬于半空之中，离地半尺。
破烂的衣衫下摆，还在轻微地晃荡。
整个破败的宫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因为皇帝和太后驾到而更加慌乱的脚步声。
按住他的禁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踉跄着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他们看着悬浮在半空的萧瑟，如同看着一尊苏醒的神只，或者说……一个破茧而出的妖魔。
太子萧承乾更是“蹬蹬蹬”连退数步，直到脊背撞上一名禁军冰冷的胸甲才停下。他指着萧瑟，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萧瑟低下头。
这个视角陌生而奇特。
他能清晰地“看到”太子脸上那难以置信的惊恐，能“看到”禁军们不受控制颤抖的手，甚至能“看到”瘫在地上、忘了疼痛、张大嘴巴呆呆望着他的福伯。
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冰冷，抽离，仿佛云端的神明，俯瞰着尘埃里的蝼蚁。
就在这片极致的死寂与内在奔涌的力量交织的顶点——
一种古老、威严、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甚至带着某种亘古蛮荒气息的声音，自然而然地，从他喉间溢出，不高，却如同沉沉的雷声，清晰地滚过殿宇的每一个角落，敲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尔等凡人，也配审我？”
……
意识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小子！别光顾着显圣！撑住你这具破身子显化这点异象，几乎抽干了本帝这缕残魂最后积攒的力量！”
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明显不耐烦和虚弱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刺入萧瑟的意识最深处。
“你这身子骨实在太废，经脉淤塞，窍穴晦暗，比万年顽石还不如！本帝……至多再撑三息！三息之后，力量耗尽，你这破船就得沉，咱俩一起玩完！”
三息？
萧瑟的意识在这一刻，清明得可怕。
外界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皇帝和太后踏入殿门时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太子失魂落魄的恐惧，福伯难以置信的目光，禁军们几乎要跪下的颤抖……
同时涌入的，还有这十年来的每一口冷饭，每一次白眼，母妃临终前抓着他手的冰凉，以及此刻被诬陷弑父的滔天冤屈！
疲惫和麻木，被这股外来的蛮横力量和内心积压了太久的怒火，瞬间烧穿！
一股冰冷而炽烈的决绝，从他灵魂深处猛地腾起！
三息？
够了！
悬浮空中，周身淡金光晕流淌，衣袂无风自动的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意识深处，他对着那焦急的仙帝残魂，传递过去一个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掠夺意味的念头：
“三息，够了。”
“你的力量，归我了。”
“正好，让我‘尝尝’……我这好大哥一身精纯的龙气，是什么滋味！”
一股隐晦而贪婪的吸力，如同无形的触手，自他身体为中心，悄然蔓延开来。
首要目标，直指那位身负皇室正统修为、真气最为充沛雄厚的——太子殿下！
那吞噬的欲望，源自他身体的本能，甚至连他体内的仙帝残魂，都似乎为这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果断，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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