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化不开的牛乳，把东南大陆的海岸线泡得发白。
谢无咎背着半旧的兽皮背包，踩着凝结在火山岩上的霜花，往迷雾森林的方向走。
赤鳞兽皮甲边缘的毛边蹭着脖颈，有点痒，他抬手抓了抓，指腹摸到冰凉的兽骨佩饰——初代族长的指骨贴着左胸胎记，那点发烫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像揣了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
“路上小心幻兽。”铁山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打转，那家伙昨晚塞烤肉干时，指节捏得油纸“沙沙”响，“迷雾里别信听见的声音，都是幻兽学的。”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
幻兽？
比起灵术者的灵术，会学舌的畜生大概算温柔的。
他左臂的玄铁链随着脚步轻晃，接口处新淬的火红印记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条刚睡醒的小蛇。
墨山补全链节后，这链子沉了不少，甩起来时带风，砸在石头上能听出玄铁特有的闷响——比之前断了几截时靠谱多了。
越往森林的方向走，雾气越浓。
空气里飘着股甜腥气，像是腐烂的灵植混着血，谢无咎抽了抽鼻子，“迷魂花”——这味道大概就是从那玩意儿身上散出来的。
能见度果然低得离谱，三步外的树影都成了模糊的黑团，脚下的暗红色土壤软乎乎的，踩下去能陷半个脚掌，偶尔还能踢到横七竖八的枯木，树皮上黏着滑腻的苔藓。
“咔嚓。”
左侧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谢无咎猛地顿住脚，左手下意识攥住玄铁链的链头，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墨山送的骨刀，兽骨磨的刃，不算锋利但够沉。
他屏住呼吸，气血悄然涌向耳后“听风穴”，这是炼骨境解锁的本事，能勉强在浓雾里捕捉动静。
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呜呜”声，像个女人在哭。
谢无咎皱起眉。
幻兽开始了？
他记得黑石部落的很多人都说过，迷雾森林的幻兽最擅长模仿猎物的亲人声音，去年就有个采药的小子，跟着“娘”的哭声走，最后被拖进树丛里，只剩半截骨头。
他没动，只是缓缓转动脖颈，古铜色的皮肤在雾里泛着冷光。
左胸的胎记又开始发烫，比在部落广场授勋时更厉害，像有细针在扎。
这是……血脉印记在预警？
“谢无咎。”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金属摩擦似的沙哑。
谢无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玄铁链“唰”地甩到身前，链节相撞溅起细碎的火星。
他猛地转身，链头的潮汐灵珠差点戳到对方鼻尖。
浓雾里，夜影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微弱的光，左眼的潮汐灵珠像块浸在水里的蓝宝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家伙还是那身兽皮甲，腰间皮囊鼓鼓囊囊的，右手按在短刃柄上，柄部的暗红晶石蛇形纹路在雾里若隐若现。
“你怎么在这儿？”谢无咎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玄铁链没松劲。
他记得夜影说过，查完洛玄追兵动向就回天工城，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现在出现在迷雾森林入口附近，太巧了。
夜影没回答，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身后的小径。
雾气被她带起的风吹散一缕，谢无咎看见地上有串脚印，和自己的赤鳞兽皮靴印完全不同，又浅又窄。
“别紧张。”夜影的手指摩挲着短刃柄，蛇形纹路被她摸得发亮，“我来办点事。”
“办什么事？”谢无咎往前逼近一步，链头几乎贴到夜影的面具上，“万商会的事，还是影杀阁的事？”
夜影的身体僵了一下。
上次在礁石缝解决万商会暗探时，她承认了双重身份，谢无咎一直没忘。
此刻被戳穿，面具后的呼吸似乎重了点，左手无名指上的灵晶戒指转了半圈。
“找东西。”夜影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谢无咎突然笑了，笑声混着雾水，有点冷，“迷雾森林里，除了通脉草，还有什么值得万商会执事和影杀阁杀手亲自来找？”
他看见夜影的右手猛地攥紧短刃，指节发白。
左胸的胎记烫得更厉害了，像有团火顺着血管爬到了太阳穴。
谢无咎突然想起夜影上次说的八门残卷下落——伤门在黑石部落，他已经确认过，墨山长老说确实有，惊门……在夜影自己手里，装在腰间那个皮囊里。
惊门残卷需要激活。
“你要激活惊门残卷。”谢无咎的语气肯定，不是疑问。
他往前又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浓雾里能闻到夜影身上淡淡的铁锈味，和黑石部落火山矿洞的味道有点像，“需要通脉草的灵气，还是迷雾森林的特殊环境？”
夜影突然抬手，短刃“噌”地出鞘半寸，刃口映着幽幽的蓝光，亮得刺眼。
“谢无咎，”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情绪，“不该问的别问。”
谢无咎没躲，反而把玄铁链往地上一砸，链节撞在暗红色土壤里，溅起几点泥星。
“我要通脉草。”他盯着夜影的青铜面具，一字一顿地说，“炼髓境需要它。你要激活残卷，需要我的血脉修复灵脉。组队，我们一起找。”
夜影的短刃停在半空。
雾突然更浓了，风里的甜腥气变得刺鼻，远处又传来幻兽模仿的哭声，这次更近，像是就在身后的树杈上。
“我不需要队友。”夜影收回短刃，鞘口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尤其是你这种……”
“尤其是我这种能修复你灵脉的人？”谢无咎打断他，左手按在左胸胎记上，那里的热度让他指尖发麻，“通脉草我们一起找，你帮我查休门残卷的线索，将来我帮你修复灵脉。公平交易。”
夜影沉默了。
雾气在她面具上凝结成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淌，像在流泪。
谢无咎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还有……皮囊里什么东西在轻微震动，是惊门残卷？
过了大概三息，夜影突然抬起左手，灵晶戒指对着谢无咎的方向亮了一下。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戒指里飘出来，在空中凝成半张地图，上面用灵文标注着迷雾森林的路径，却在最深处缺了个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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