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海的腥风裹着火山灰扑面而来，谢无咎蹲在岸边焦黑的礁石上，左手五指插入滚烫的灰烬堆里。
指甲缝里渗出血珠，刚接触到灰层就被高温烤成暗红色，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掌心那捧泛着金属光泽的火山灰狠狠攥紧。
海风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某种腐殖质的腥甜，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粗粝的痛感顺着颧骨蔓延到耳后。
远处的火山仍在低鸣，沉闷的震颤顺着礁石传上来，震得他膝盖发麻，仿佛脚下的大地随时会裂开一道巨口，将这方天地连同他一起吞噬。
咳咳！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发疼，他赶紧扯下脖子上缠着的兽皮巾捂住口鼻。
这巾子原是米白色的，如今已被火山灰染成灰黑色，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凑近了能闻到海水浸泡后的咸涩与汗渍的酸腐。
黑红色的海水在脚边翻涌，浪尖卷着灰白色的硫磺泡沫，每一次拍打礁石都溅起带着煞力的飞沫——这鬼地方连空气都像淬了毒，灵术者待上半个时辰就得灵脉受损，偏偏是炼体者最好的天然伪装场。
他低头吐了口唾沫，黄褐色的痰液里混着细小的火山砂，落在礁石上瞬间被高温烤成硬块。
怀里的油脂陶罐被体温焐得发烫。
这是墨山长老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他当时枯瘦的手指捏着陶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清明：小子，这是黑石部落的敛血膏，用无妄海特产的敛血草捣成汁，混着深海兽油熬制而成。记住，掺着火山灰，抹匀了能藏住你这身臭皮囊的血气，六个时辰，过了时辰就等着被天工城的灵术者扒皮抽筋吧。
谢无咎拧开木塞，一股刺鼻的腥苦味直冲脑门，像是生鱼内脏混着陈年草药的气息。
他皱着眉把火山灰倒进去，陶罐里立刻发出的声响，灰黑色的膏体开始冒泡，像一锅煮沸的烂泥，细密的气泡破裂时溅出几滴滚烫的液珠，落在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痕。
他盯着陶罐里翻腾的膏体，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黑石部落的篝火旁，墨山长老用兽骨勺搅动药锅的样子，那时锅里的敛血草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在兽油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长老说这草要在月黑风高的子时采，带着露水掐尖，不然药性会散。
忍着点。他对自己低声说了句，用手指挖起一大块膏体往胳膊上抹。
冰凉的膏体刚接触皮肤就猛地炸开刺痛，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细针往肉里钻，顺着血管往心脏窜。
谢无咎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汗水从额角渗出来，刚冒头就被礁石的高温蒸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白痕。
这是敛血草在压制他体内奔涌的气血，炼皮境巅峰的肉身自带血气光华，尤其在运功时，皮肤会泛出淡淡的金芒，在灵术者眼皮底下就像举着灯笼走路——天知道那些眼睛比鹰还尖的灵术者，是怎么隔着三里地就能嗅到炼体者血气的。
古铜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黑色，连左胸口那块暗红色胎记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谢无咎低头看了眼左臂的玄铁链，此刻链身烫得惊人，那些缠绕的铁环上隐隐浮现出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符文，在灰黑色的皮肤映衬下，亮得有些扎眼。
怎么回事？他用没沾药膏的右手碰了碰玄铁链，符文突然亮了一下，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掌心立刻红了一片。
左胸口的胎记跟着发烫，像是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赶紧扯开兽皮甲低头看——那块不规则的印记边缘，正渗出极细的血丝，在灰黑色的伪装膏上勾勒出和玄铁链符文相似的图案，像是某种活过来的烙印，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
该死。谢无咎加快了涂抹速度，药膏蹭得脖颈后面火辣辣地疼。
他想起墨山长老说过，天工城的灵晶地砖是用千年寒玉混合灵脉铺的，专门感应气血波动，炼体者一踏上去就会触发警报，比狗鼻子还灵。
他可不想刚进城就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听说上个月有个炼骨境的家伙想硬闯，结果被城门口的灵术者用雷法劈成了焦炭，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陶罐里的膏体渐渐见了底，他把最后一点抹在脚踝上，那里的皮肤最嫩，药膏一上去就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海风突然转向，带着一股熟悉的甜香，像是某种水生植物的气息，他猛地抬头望向海平面，看见远处飘来一艘挂着万商会旗帜的商船，船帆是亮眼的明黄色，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万商会的人怎么会来无妄海？
这地方除了火山灰就是煞兽，连最不要命的走私商队都绕道走。
谢无咎眯起眼睛，左手下意识摸向胸口。
玄铁链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符文也隐没在铁环的锈迹里，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空钱袋，里面只有三枚下品灵晶，还是之前帮黑石部落运玄铁换来的。
天工城的守卫最是势利，没有灵晶打点，光是他这身矿工打扮就得被盘查半个时辰，到时候太阳落山城门一关，他就得在城外喂煞兽。
那些畜生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尤其是在这种火山灰弥漫的天气，眼睛比猫还亮，爪子比钢刀还利。
他抓起靠在礁石后的粗木棍充当拐杖，木棍是昨天从煞兽窝里捡的，上面还有几个深深的牙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好能当武器。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通往天工城的官道走去，火山灰在脚下扬起细尘，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煞力在侵蚀靴底，那是无妄海特有的邪气，能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若非他炼皮境的肉身能硬抗，此刻早已被煞力攻心变成疯子。
墨山长老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城里面灵术者多如狗，老怪物也藏着几个，你这炼皮境的修为，在里面连条狗都不如。记住，少看少听少说话，找到那个人，把东西交给他，别他妈惹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黑色的身影走在荒芜的海岸线上，像一块会移动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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