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北国的原野,将冬日的寒意深深镌刻进泥土与砖石。然而,在大明南北两座都城之中,有两处新设的场所,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内部涌动着足以熔化钢铁、点燃思想的炽热。
一、洪武之眼:海事观测所的初啼
应天府西郊,玄武湖附近,一座原本属于工部辖下、用于存放旧船料与杂物的库院,在朱元璋一纸诏令下被迅速清理改造。高墙被加厚,门户被加固,岗哨昼夜不息。门口没有显眼的匾额,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书四个朴拙的墨字:海事观测所。
这名字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文绉绉,仿佛是个观星测雨、记录潮汐的闲散衙门。但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知晓,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实则是洪武皇帝亲自关切、太子朱标直接过问、汇聚了当前大明在船舶、火器、海图乃至对外情报方面最宝贵“样品”与人才的 秘密研究中枢。
沈敬押送的“红毛夷”帆船(已被拆解成主要部件以便运输)、缴获的火绳枪、小型旋回炮,以及三名受伤被俘、经过初步医治和严密看管的“红毛夷”俘虏,已于十日前悉数抵达,被秘密送入这座院子。随同而来的,还有工部、军器局精选的二十余名老练匠师,兵部武库司调来的火器专家,以及两名通晓多种番语(包括一些南洋土语,试图与红毛夷沟通)的鸿胪寺低级译官。
沈敬本人,因是俘获者且被皇帝点名,也被暂时调入观测所,充任“武备观测提调”的临时职务,协助研究那些俘获的武器,并从他实战的角度提供见解。
观测所的主事,是一位年约五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官员,名叫周忱。此人官职不高,仅为工部虞衡清吏司一员外郎,但以博闻强记、做事精细、尤擅实物考证与数据记录而着称,曾参与过宫廷器物的编目和皇陵工程的物料核算。朱元璋选用他,看中的正是这份不尚空谈、专注实务的“匠吏”之才。
周忱深知肩上干系重大,更明白皇帝和太子对此事的期待——绝非简单仿制几件夷器,而是要弄清其背后的原理、工艺,乃至窥探其所属文明的技术路径与意图。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立下严苛的规矩:一应物件,必须编号造册,绘图存样,任何拆卸、试验、测量,皆需两人以上在场,详细记录过程与结果;所有人员,不得私下交谈研究内容,更不得将任何片纸只字带出院所;与外界的沟通,仅限他本人定期向太子朱标呈送《观测纪要》。
观测所内的生活,枯燥、紧张,却又充满了发现与困惑。
匠师们围着那艘被拆解的夷船骨架和船板,啧啧称奇。其龙骨与肋骨的连接方式、船板的拼接工艺、帆索的布局,都与大明福船、广船大相径庭,显得更为轻巧、结构复杂。“此等构造,于深海破浪或更迅捷,然其坚固耐久,恐不及我朝巨舰。”一位老船匠抚摸着特殊的船钉,沉吟道。
火器专家和军器局匠人则对缴获的火绳枪和小炮爱不释手,又恨不能立刻洞悉其全部奥秘。那火绳枪的枪管,内壁异常光滑,材质似乎也略有不同;枪机结构巧妙,击发过程比明军手铳更可靠;那小型旋回炮的炮耳、炮架设计,使其转向极为灵活。“精是精矣,然其用料、工时,恐怕不菲。且此等小炮,于我水师大战船而言,威力稍逊,似更适于快船接舷或岸防。”一位火器把总评价道。
最令人头疼的,是那三名红毛夷俘虏。他们肤色黝红,毛发浓密卷曲,鼻高目深,言语完全不通。经过译官连比带划、夹杂着零星南洋词汇的艰难沟通,只能大致得知他们自称来自“很远很远的西方”,坐船绕过“南方巨大的陆地”(非洲?)而来,在“满是香料和黄金的岛屿”(东南亚)与一些“海盗”(倭寇?)合作。至于具体国家、航行路线、火器制造技术,则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是真的一问三不知(可能只是普通水手或冒险者)。
沈敬更多时候是沉默的观察者和提问者。他触摸着夷船的木板,感受着其弧度;摆弄着缴获的火绳枪,估算其射程与装填速度;观察红毛夷俘虏的举止神态,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他脑海中,不时会闪过那夜在江船上经历的奇异“梦境”,那些关于“观测”、“记录”、“知海”的宏大意念。这让他看待眼前这些具体物件时,总不由自主地会去想它们背后所代表的、对海洋的认知方式与利用理念。
一日,周忱召集核心人员,在严密的房间里,对着摊开的海图和零散的观测记录,进行阶段性汇总。
“诸位,”周忱声音平静,“陛下与殿下要的,不是我们在这里发出惊叹或贬低。我们要回答的是:此夷人船炮,优在何处?劣在何处?其优者,我大明能否借鉴?如何借鉴?其出现于东南,是偶然,还是其国策所致?未来是否会有更多、更厉害的夷船东来?”
问题直指核心,众人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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