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抱拳，面向杨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宇文成都一眼，仿佛对方同样根本不值得他正视。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
“回陛下，既然天宝将军觉得，高居马背之上，坦然承受当朝国公对天子行的大礼，也算不得折辱……那想来确实是微臣误会天宝将军了。”
他话语一顿，随即语调微微扬起，犀利的讥讽张口就来。
“原来天宝将军并非故意折辱家父，而是……自幼缺乏管教，不通礼数，不知‘上下尊卑’为何物罢了。”
“噗——”
旁边的李建成听得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发出声音。
他心中骇然，自己这二弟平日里沉稳寡言，一旦开口，竟是如此犀利刁钻！
这不骂则已，一骂就直接将宇文父子二人都兜了进去，骂宇文成都不知礼数，更是暗指宇文化及教子无方！
果然，宇文化及闻言瞬间大怒，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涨得通红，猛地伸手指向李世民，厉声喝道。
“狂妄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李世民却一脸惊奇地转过头，仿佛刚刚才发现宇文化及的存在，疑惑道。
“这位大人，微臣正在恭敬回答陛下垂询，字字句句皆是实言，不知……何处无礼了？还请大人明示。”
宇文化及被他这副故作无辜的样子气得袖袍都在微微抖动，怒道。
“谁给你的胆子，当面辱骂朝廷重臣！”
李世民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拖长了音调。
“哦——原来阁下就是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大人……难怪了……”
宇文成都本来自视甚高，根本不屑与李世民这等“文弱”之辈做口舌之争，但眼见对方几次三番言语轻慢、暗讽自己父亲，不由心头火起，冷哼一声，声如寒冰。
“你待如何说？！”
李世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平静地迎上宇文成都逼视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微臣只是感慨，宇文家的‘家教’，看来确是一脉相承，源远流长。”
“竖子尔敢……！”
宇文化及再次怒喝，声音尖利。
“——你不过一禁军统领！”
李世民猛然提高声调，清越的声音如同利剑，瞬间压过了宇文化及的怒吼，他不再看宇文成都，而是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宇文化及。
“面对当朝国公，太原留守，却眼高于顶，进入御书房至今，不曾向唐国公行半礼！此举，与你那立于马背受国公大礼、‘不识礼数’的儿子，有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声音铿锵落地，掷地有声。
“我说你宇文家家风败坏，上下失序，亦是自觉……并无半点虚言！”
这最后一句，既是回应宇文化及的质问，更是对宇文成都那句“不知他有何本事值得折辱”最直接的反击！
你宇文成都不是自恃身份，觉得我父亲不配你折辱吗？
那我便告诉你，在你们父子连基本礼数都不懂的时候，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一位为国镇边的国公？
宇文化及被刺得心头火起，气得几乎目眦欲裂。
他身旁的宇文成都脾气更是暴烈，见父亲受辱，周身先天罡气瞬间鼓荡，隐隐有风雷之声，金色的气芒覆盖全身，如同一尊发怒的金甲战神，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锁定了李渊父子。殿内温度骤然下降，角落的侍卫都不由握紧了兵刃。
然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书案后那道慵懒的声音响起后，便瞬间消融。
话语虽轻，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让宇文父子偃旗息鼓。
“两位爱卿。”
杨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宇文化及和宇文成都身上扫过。
“意欲何为啊？”
宇文化及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喷薄而出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声音略显嘶哑。
“陛下！臣，弹劾唐国公李渊，拥兵自重，私建帝宫，意图谋反！此寮大逆不道，还请陛下明察！”
宇文成都同样抱拳，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臣，附议！请陛下诛杀此寮！”
听见这番厉声弹劾，李渊却是面色沉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老神在在，仿佛宇文化及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叛臣根本不是自己。
李建成虽然脸色又白了几分，手心沁出冷汗，但这次倒也没有失态。
而李世民，嘴角更是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要说在面见杨广之前，他对自家的处境还有些忧虑。
现在，他已是十成十地确定了杨广对宇文父子的猜忌之心。
以杨广那多疑到极点的性子，在对双方都抱有疑虑之时，就绝对不会任由其中一方将另一方彻底踩入深渊，最多只是小惩大戒。
更别说，如今以他作后手的计划几乎成功了一半。
他心中笃定，这次，李家定然半点实质性的麻烦都不会有！
果然，杨广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下巴，凝视了宇文化及片刻，目光深沉难辨。
随后，才转向李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唐公，对于宇文爱卿的弹劾，你……有何分说？”
李渊踏前一步，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声音却是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冤枉！臣乃奉陛下明旨，督建晋阳宫，以迎圣驾，实在不知宇文大人这‘私造帝宫、意图谋反’的说法，从何谈起！此乃莫须有之罪！”
“李渊！你安敢狡辩！”
宇文化及猛地一摔袖袍，怒喝道。
“陛下下旨命你造殿，至今不足三月！以此行宫之规模宏大、用料之考究，你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成？！若非早有预谋，暗中筹备多年，焉能如此？！”
李渊即便在人前常常表现出一副优柔寡断的模样，此时也见不得宇文化及这般……如同跳梁小丑般的咄咄逼人。
他侧过头，斜视宇文化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宇文大人，犬子之言，倒是提醒了老夫。你我同殿为臣，即便你不愿尊称我一声国公，按官职，也该叫我一声留守大人。莫非……你北周遗族的礼数，教会你的，便是这般目无尊长、咆哮御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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