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霸对那压抑的气氛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应该懂何为“气氛”。
他依循着脑海中残存的、属于原本那个李元霸的模糊礼数记忆，以及内心深处对亲人的本能亲近，径直走到最上首的祖母太夫人面前。
独孤氏眼看见他，一声“乖孙儿”脱口而出。
李宣又飘了……
他这下是真的慌了，就这短短几分钟，他的记忆出现了巨大的断层。
他眼睁睁看见——“自己”看着祖母泪痕未干的脸，脸上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开口，憨声憨气地大声道：“奶奶！元霸来给您磕头了！”
说着，竟真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下用力过猛，整个房屋都似在跟着地面震颤！
地上更是被他用额头凿出了个人头大小的坑洞！
老夫人一见这最让她心疼的憨孙，又是怜又是爱。
悲从中来，也不管其他，连忙伸手要将他拉住。
李元霸的身子顺势被老太太搂在怀里。
老夫人枯瘦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的傻孙儿……我的心肝肉儿……你出来了！好啊！出来了就好……来，快坐下吃酱肉……”
李宣对这一幕没有半点感怀，他在拼命思考，自己要怎么应付李元霸本身的意识。
可惜他没有学过心理学，否则就会明白，他此时的想法，就像是电影里的副人格……想要杀死主人格！
李元霸在祖母怀里蹭了蹭，依言站直身体。
然后，他转向主位上的唐国公李渊，深深一揖，叫了一声：“父亲。”
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接着，他对母亲窦氏惠，也是同样一揖，叫了声：“母亲。”
窦夫人看着他，眼中含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随后，他走到姐姐李秀宁、姐夫柴绍、二哥李世民面前，对着他们各自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态度却显得很认真。
李秀宁泪眼婆娑地对他点点头，半点看不出日后那杀伐果断的女将风采。
柴绍面露温和之色。
李世民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长兄李建成和三哥李元吉时，那张憨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不喜和排斥……
他把脖子一梗，下巴一扬，眼睛翻看着屋顶，仿佛那两人是空气一般，竟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去一下。
李元霸虽然蒙昧，但是打小就对这两个哥哥就很是不喜，即使他不知道——他出手打死的那两个侍女家仆，就是这两个心胸狭隘的哥哥的手笔。
李建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怒目瞪着李元霸，想要发作，却是被李渊一眼给瞪了回去。
只是握着酒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却不敢当真让酒杯受力，将杯子捏碎。
李元吉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随即又转化为被无视的羞恼。
李元霸全然不理，自顾自地走到姐夫柴绍下首的空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专给他定做结实的木凳在他身下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百思不得其解，李宣尝试挪动“身子”，将灵魂重新融入李元霸的身子，却是半点动弹不了，再尝试抽离，不要这具身体了……
同样，无能为力。
李宣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抓起面前桌上那只小巧的白玉酒杯，仰头便将杯中酒液倒入口中。
李元霸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吃了极苦的东西，“噗”地一口吐在地上，哇哇大叫起来。
“这劳什子小杯，吃得不过瘾！淡出个鸟来！拿我的金斗来！快拿我的金斗来！”
那赤金打造、容量堪比小盆的金斗，正是老太太平日最疼这个憨孙，知他食肠宽大，不惯小家子气的饮酒，特意命巧匠打造了给他专用的。
当下便有侍立在老夫人身后的贴身侍女，忍着笑意和心酸，捧上那金光闪闪的大斗，另有人抱起酒坛，为他斟满了醇香的美酒。
李元霸接过金斗，双手捧住，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咕咚咕咚”几声，便将一大斗酒喝得底朝天。
随即又伸手从面前盘子里抓起一大块不知是羊腿还是猪蹄的肉，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啧啧有声，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称赞。
“好吃！还是奶奶这里的肉香！”
李渊坐在主位，看着这个浑浑噩噩、不知死期将至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休。
一方面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这畜生举止粗鄙，不识礼数，在这等合家悲戚之时，竟只知口腹之欲。
另一方面，眼见此子如此天真烂漫，嗯……虽是憨傻的烂漫，全然不知家族已临万丈深渊，依旧活在他自己简单快乐的世界里，又不免生出无尽的酸楚、怜悯，甚至是一丝……荒诞的羡慕。
“这孽障……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还在那里大呼小喊，只顾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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