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江离已经转过身，脚步朝着万兽山脉外围迈了两步，却忽地停在原地。
风从林深处吹过来，卷起他衣角的碎布，也将他的自言自语清晰地送进了沈砚耳中——
“来都来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却又很快染上了点不服输的劲，“一阶下品妖兽，好像也没多厉害。”
他抬手摸了摸旧剑的剑鞘，指尖划过上面的毛边，语气渐渐认真：“刚才和赤纹兔打，剑法和身法配合得太僵了，‘云逐溪行’的步子总跟剑招对不上……松鹤云游身剩下三式，也没练出道长说的感觉。”
话音落时，江离忽然转过身，原本朝着万兽山脉出口的脚步，稳稳地转向了万兽山脉更深处。
旧剑在他身侧轻轻晃了晃，剑鞘扫过路边的草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树巅的沈砚看着那道重新前行的身影，挑了挑眉。
指尖再次落在古书封面上，敲击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些，眸子里的兴味更浓了——原来不是安分，是没尽兴。
这趟试炼，倒比他预想中有意思多了。
江离的身影很快没入更幽深的林间。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明显黯淡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殖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更强大掠食者的腥臊味。
脚下的枯枝落叶层也更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努力放轻脚步，同时竖起了耳朵捕捉四周的动静。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反复拆解着“云绕回身”的动作：重心如何沉转，脚步如何借势，手臂与剑锋配合的时机……之前两次尝试都卡在最后那一下反扣上，不是力道用老就是角度偏了。
正凝神思索间，左前方一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丛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
江离瞬间握紧剑柄，侧身摆出“鹤立松巅”的起手式，目光锐利地锁定那片晃动的蕨丛。这次的声音比赤纹兔沉重得多，带着一种岩石摩擦般的粗粝感。
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身影缓缓踱了出来——那东西体型比赤纹兔大了一圈，四肢粗短，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石片镶嵌而成的甲壳，甲壳缝隙里露出稀疏的硬毛。
它的头很小，嘴巴却异常宽大，露出几颗黄褐色的、参差不齐的獠牙。
“岩甲獾？”江离认出了这种一阶下品妖兽。
灵心道长提过，这东西速度不快，但防御惊人，一身石甲硬逾寻常铁甲，力量也不小，靠冲撞和撕咬攻击，算是淬体境修士最不愿意遇到的类型之一，因为极难破防。
岩甲獾显然也发现了江离，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短粗的前肢刨了刨地面，猛地埋头冲撞过来！
它冲锋的姿态笨拙，但势大力沉，如同一块滚动的岩石，带起一股劲风，碾得地上的枯枝败叶四散飞溅。
江离不敢硬接，脚下“云逐溪行”步法急踏，身形如溪流遇石般向侧面滑开。
岩甲獾擦着他的衣角冲过，“轰”地一声撞在后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撞得树皮崩裂，木屑纷飞。
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毫发无损，调转方向，再次冲来。
江离试图寻找它石甲间的缝隙，但旧剑刺上去，只发出“叮叮”的脆响，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根本刺不进去。
几次试探性的攻击无功而返，反而消耗了不少体力。岩甲獾的冲撞越来越快，逼得江离不断闪避，脚下步法几次被它的蛮力带偏，险象环生。
“不行，这样耗下去我肯定先撑不住！”江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猛地想起“云绕回身”的要义——并非纯粹的闪避，而是在闪避的瞬间，借助对手冲势用尽、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进行精准的反击！
眼看岩甲獾又一次埋头猛冲而至，江离眼中精光一闪，没有像之前那样完全避开，而是深吸一口气，在獾兽即将撞上自己的瞬间，左脚猛地向斜后方一撤，身体如松枝遇风般向后微倾，险之又险地让开了冲撞的正面。
同时，他借着獾兽冲力带起的劲风，腰身一拧，右手旧剑借着拧身的力道，如归巢的倦鸟般划出一道短促而刁钻的弧线，剑尖并非刺向坚硬的背甲，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岩甲獾因冲撞而微微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脖颈下方！
“噗！”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岩甲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势戛然而止。剧痛让它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甩脱剑刃。
江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要脱手。
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剑柄，身体被甩得踉跄了几步，但脚步死死钉在地上，借着“云绕回身”回旋的余势，手腕猛地发力一搅！
岩甲獾的挣扎骤然加剧，随后迅速衰弱下去，最终瘫倒在地，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暗红色的血液从脖颈下的伤口汩汩涌出。
江离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看着地上渐渐失去生息的岩甲獾，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微微震颤的旧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云绕回身”！虽然生涩，虽然险之又险，但他确实在生死关头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契机，用出来了！
他蹲下身，忍着浓重的血腥味，用短刀费力地撬开岩甲獾坚硬的头骨，取出一颗比赤纹兔妖核稍大、颜色也更深沉些的灰褐色妖核，同样小心地收进怀里。
两颗妖核在怀里沉甸甸的，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古树之巅，沈砚看着下方少年完成第二次击杀，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带着“云绕回身”雏形的反戈一击，指尖敲击书封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江离汗湿却带着兴奋的侧脸上，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少年……悟性似乎比他看到的还要强上几分。在真正的压力下，竟能将那生涩的招式逼出几分神韵来。
沈砚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看着江离扛起岩甲獾沉重的尸体，步履虽然有些蹒跚，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再次迈步，向着更深、更暗的林间走去。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这趟试炼，看来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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