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当日，清晨。
栖梧峰的山道上，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的露珠被脚步声震落，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师妹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柄比她胳膊还细的短剑，剑鞘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回头冲身后喊，声音脆得像山泉敲在石头上。
“苏念师姐快点快点！今年咱们峰有五个名额呢！往年只有三个！峰主说了，这次说不定能有两个进前十！”
苏念抱着剑小跑跟上。
她的剑是新的……三天前峰主刚发给她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但剑鞘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发亮。
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跑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师姐，今年你一定能进前六的！上次第八，这次五个名额，咱们机会更大了！”
慕清霜走在队伍中间。她比苏念高了大半个头，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柄品相普通但保养得极好的青钢剑。
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剑刃上的油光均匀而明亮，是一柄被主人用心对待的剑。
她没有像小师妹们那样兴奋得又叫又跳，但嘴角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但比她平时那种紧绷的冷静已经柔和了太多。
她伸手揉了揉苏念的头，把苏念的头发揉得翘起来几根。
“别太高兴，到了擂台上才知道。”
苏念捂着脑袋笑：“师姐你又揉我头发！”
慕清霜收回手，嘴角的笑深了一点点。
杨枫走在队伍最后。
灰衣，腰间挂剑，一如既往的沉默。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始终和前面的队伍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苏念回头叫他：“杨大哥你走快点呀！”
他微微点了点头，加快了半步。
但还是走在最后。
万道圣地中央大擂台，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超过三千丈，通体由一整块天青石雕琢而成。
石台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此刻尚未激活，但光是石台本身的气势，就已经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它的弟子屏住了呼吸。
石台悬浮在四座山峰之间，被四道粗大的铁索固定在半空。
铁索上锈迹斑斑，据说从圣地创立之初就存在了，历经万年风雨依然纹丝不动。
周围是数万观战席。
层层叠叠的环形看台从擂台的边缘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云端。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峰的旗帜在看台边缘猎猎作响。
圣子峰的金色旗帜最大最显眼，占据了最好的观战位置。
内门各峰的青色旗帜簇拥在两侧。
再往外，是一些中小支脉的旗帜，颜色和图案都朴素了许多。
栖梧峰的坐席在角落。
离主台最远的位置，看台边缘的围栏已经有些腐朽了，脚下的木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
这是多年来的惯例……栖梧峰的位置一直在这里，五年一次的大比，五次一轮，她们从来没有挪过位置。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女弟子们脸上，都带着期待。
她们穿着最整洁的衣衫，剑鞘擦得锃亮。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
有人在轻声讨论对手，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握着剑柄反复调整手指的位置。
她们的眼睛里，有光。
这时，执事长老登台了。
他从看台最高处的主席台上走下来，步伐稳健，白须垂胸。
登台之后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阵法放大，在整座擂台上空回荡。
“本届大比，承圣主之命，依圣地律法……”
前几句还是老生常谈的套话。
大比的宗旨、历代先贤的荣光、各峰弟子应尽的礼仪……执事长老念得不紧不慢，语调平淡得近乎乏味。
看台上的观战弟子们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交头接耳。
栖梧峰的女弟子们还在小声讨论着对手。
“碎星峰今年派了谁？周岩来吗？”
“来的，听说他最近突破了……”
“那体修不好对付啊，清霜师姐你上次跟体修打过，有什么心得？”
慕清霜正要开口。
然后执事长老念到了关键处。
“……本届大比，取消淘汰进阶制。”
全场安静了一瞬。
“改为大乱斗淘汰制。”
执事长老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扫过看台上数万张面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所有参赛者同时登台。不限手段，不限对手……”
他顿了顿。
“最后留在台上的十人，方可进入排名赛。”
安静。
然后是一阵比安静更响的沉默。
然后圣子党那边的弟子们开始交换眼神。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那种提前知道答案之后、互相确认的意味深长。
有人嘴角勾了起来，有人低下头藏住了笑，有人双手抱胸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碎星峰的方向，铁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栖梧峰的坐席上。
刚才的轻快气氛，瞬间凝固。
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师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拉了拉苏念的袖子：“苏念师姐，大乱斗是什么意思呀？”
苏念没有回答。
她抱着剑，手指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清霜的脸色沉了下去。
嘴角那丝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铁青。
大乱斗淘汰制。
说的好听叫大乱斗，说的难听叫围猎。
强势的峰脉可以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联手，先把弱势峰的弟子清出去。
往年淘汰制一对一，栖梧峰还能靠运气抽到弱签、靠实力打一两场硬仗、靠三个名额慢慢积累机会。
现在所有人一起上，圣子党的人只要分出几个人专门针对栖梧峰，她们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过去！
不是实力不行，是寡不敌众。
杨枫站在栖梧峰坐席的最边缘。
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只是在听到“大乱斗淘汰制”这六个字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闪过一抹摄人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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