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腐朽的门槛,如同生与死的界碑。莫衡一步踏出,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荒野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身后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毒物与死亡混合的浊气。肺腑中那凝练如玄冰的哀气,似乎也随之吐出了一口无形的寒息。
门内,是凝固的地狱。鬼算盘蜷缩在墙角,如同被冻僵的虾米,须眉结霜,气息微弱断续,那透骨穿髓的哀气寒毒已彻底废掉了他苦练多年的内力根基,摧毁了他赖以算计的经脉枢纽,纵然能苟活,也已是废人一个。毒娘子瘫在更远处,浑身布满了溃烂的血口与冰霜,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带出带着冰碴的黑血,吸入体内的剧毒冰沙正由内而外地腐蚀着她的生机,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莫衡没有回头。也没有补上最后一刀。对于这种彻底失去爪牙、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腐烂的毒蛇,死亡反而是解脱。让他们活着,在这冰冷的人间继续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或许才是更冰冷的审判。
他拖着那条被算珠重创的右腿,每一步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麻痹和钻心的剧痛。左臂外侧被“销魂雾”腐蚀的伤口虽已被哀气强行冰封止血,但那溃烂的边缘依旧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痛,如同跗骨之蛆。更大的痛苦源自内腑。强行催动“寒星列阵”,击碎算珠,逆转毒雾,榨干了他凝练哀气的最后一丝潜力。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冰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冰寒剧痛,喉头翻涌着浓重的血腥味。
身体沉重得如同背负着一座冰山。然而,后背紧贴的那杆乌木秤杆,此刻传递来的冰冷沉实感,却比身体的重量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这沉,不再仅仅是乌木与磁石的分量。
它承载了义庄冰棺中无名尸骸的绝望麻木。
承载了金丰米行前老农佝偻离去的背影。
承载了布庄侧巷小贩妻女瑟缩的恐惧。
更承载了……刚刚从鬼算盘口中吐露出的、那冰冷残酷、沾满至亲鲜血的真相!
金满堂的贪婪!钱串子的奸诈!张师爷的沆瀣!黑水蛟的凶残!
个人的血海深仇,滔天污名,在踏出义庄门槛的这一刻,如同涓流汇入了无边苦海。那纯粹的、为至亲哀恸的“小哀”,已被棺中无名殇所代表的、为世道不公而哀的“大哀”所包容、所升华。
血仇之上,已悄然叠加了一层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义”。
这“义”,是为莫家枉死的二十余口讨还血债!
是为那冻饿毙命于荒野、无人收殓的无名者讨还公道!
是为所有被金满堂这条毒龙盘剥、欺凌、碾作尘泥的苦难者——讨一个公平!
秤杆哀。秤杆哀。
这杆祖传的乌木秤,曾象征着商道的公平。
如今,它在他手中,却要成为称量这世间不义与罪恶的——审判之器!
这无形的重量,比山更沉,比冰更寒。
他站在义庄门口,夜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深秋的荒野在脚下延伸,枯草伏地,如同无数跪伏的骸骨。远处,锦云城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黑暗中巨兽惺忪的睡眼,透着一丝虚假的暖意。
莫衡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目光,如同两道淬炼了万载寒冰的利剑,穿透无边的黑暗,死死钉在那片灯火阑珊的城池轮廓之上!
锦云城。
生他养他的繁华之地。
吞噬他至亲血肉的修罗场。
泼给他滔天污名的罪恶渊薮。
更是金满堂那条毒龙盘踞的——巢穴!
冰冷。一种比义庄深处更加刺骨、更加深沉的冰冷,在他眼底凝结、蔓延。那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决绝的、带着审判意志的——铁一般的冰冷!
肺腑中那凝练的哀气,在这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无声地奔涌着。每一次奔涌,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与力量感。这力量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支撑着他濒临枯竭的意志。
他需要休憩。需要疗伤。需要时间让这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和经脉,重新积蓄那冰冷而沉重的哀气。
但前路,已清晰如冰面刻痕。
回城?不。那污名如同无形的枷锁,那五千两的悬赏如同催命的符咒,更有金满堂此刻必然如惊弓之鸟、调动一切力量的疯狂搜捕!此刻的锦云城,对他而言,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是布满刀剑的陷阱。以他此刻油尽灯枯、重伤在身的状态,强行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荒野。唯有这无边的、被世人遗忘的荒野,才是他暂时的容身之所。如同受伤的孤狼,退回黑暗的巢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锦云城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座城池连同其中蛰伏的毒龙,一同刻入那冰冷的眼底。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
不再犹豫。不再彷徨。
他拖着那条重创的伤腿,抱着那杆愈发沉重的乌木秤杆,一步一步,沉重地、蹒跚地,踏入了荒野无边的黑暗之中。每一步落下,都在冰冷的土地上留下一个覆盖着薄霜的脚印,随即又被呼啸的夜风卷起的枯草碎屑掩埋。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如同一点即将熄灭的寒星,投入了更加浩瀚深邃的冰海。
寒星归鞘,锋芒暂敛。但秤砣之心,已凝冰铁。前路漫漫,冰霜荆棘,唯“义”字为引,血债为薪。待哀气重凝,寒芒再绽之时,便是审判降临锦云城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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