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在晨曦中缓缓散去,露出月牙岛青黛色的轮廓。老屋的烟囱里,升起一缕久违的、笔直的炊烟。方林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添着柴火,大铁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合着柴火气,在狭小的灶间里弥漫。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心踏实了不少。
爷爷林望海已经起来了,披着件旧外套,坐在院中那棵老榕树下的竹椅上。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清瘦、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微眯着眼,慢慢活动着还有些僵硬的手脚,深深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回家的感觉,像一剂温润的补药,悄然滋养着他亏空已久的身体和精神。
方林端出熬好的粥,又配了一小碟自家晒的咸鱼干,放在树下一张矮木桌上。“爷爷,吃饭了。”
“嗯。”爷爷应着,接过碗筷,动作缓慢却稳当。他喝了一口温热粘稠的米粥,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粥养人。”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彻底驱散了晨雾,也清晰地照出了这个家的满目疮痍。方林一边喝着粥,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整个院落:屋顶的黑瓦,许多已被海风掀起了角,边缘长出了枯黄的苔藓,几处明显凹陷,显然里面的椽子也朽了,上次下雨,屋里就摆了好几个接水的盆罐。院墙塌了一角,是用几根歪斜的木头和破渔网勉强堵着的,看着就悬乎。再看屋里,墙壁被灶烟熏得发黑,爷爷睡的那张老式木床,翻身就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这个家,就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大半辈子的老渔船,龙骨虽在,但船板已朽,缆绳已疲,急需一次彻底的大修。这和他此刻的心境莫名相似,外部的危机暂时缓解,但内部的千疮百孔,需要一砖一瓦地去填补、加固。
卖大黄鱼的那笔钱,像一笔横财,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还债、付药费、投入合作社和学堂后,还剩下一些。方林心里盘算了一夜,已经有了决断。修缮老屋,是眼下最要紧,也最实在的事。这不仅是让爷爷住得舒服点,更是要扎下一个坚实的根,一个无论外面风浪多大,都能让他安心停靠的港湾。
他没有声张,吃过早饭,收拾好碗筷,对爷爷说了声“我出去一趟”,便径直往村东头福伯家走去。
福伯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晨光修补一张破旧的渔网,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方林,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林子,这么早?你爷爷咋样了?”
“好多了,福伯。”方林在福伯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顺手拿起一把散落的网梭,“有件事,想请您老拿个主意。”
“啥事?你说。”福伯放下手里的活计,掏出烟袋点上。
“我想把家里那老房子,好好修一修。屋顶、院墙,屋里头也简单弄弄。您看,得花多少,要备些啥料?”方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一副认真请教的架势。
福伯眯着眼,吸了口烟,烟雾袅袅升起。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磕了磕烟灰,站起身:“走,先去你家瞅瞅。”
一老一少来到方林家院子。福伯像个老工匠,背着手,围着老屋慢慢转圈,时不时停下,用粗糙的手掌拍拍墙基,仰头仔细查看屋顶的瓦片,特别是塌了的那段院墙,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风化的碎石,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墙根的潮气。
“瓦不行了,得全换,檩子也得检查,怕是有糟了的。”福伯声音沉稳,带着经验积累的权威,“墙基还行,海风盐气重,墙面酥了,砌起来倒不费事,关键是石头和灰浆要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料子嘛,青瓦、木料、水泥、沙石,我去镇上老相识的店买,能便宜点。工钱……”他报了个数,很实在,“主要是功夫钱,慢工出细活。”
方林在本子上记着,听完,合上本子,语气干脆:“成,就按您说的办。料钱工钱我出,一切麻烦福伯您帮着张罗。”
“跟你福伯还客气啥。”福伯摆摆手,“你娃有出息,想着把家弄好,是好事。明天我就去镇上把料定下来。”
料是阿壮开船去运回来的。一船船青瓦、木料、水泥沙石堆在院子外头,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听说方林要修房子,好些受过合作社好处的年轻后生,不用招呼,就主动过来帮忙。福伯带着他的两个侄子做技术指导,阿壮和几个年轻人当主力,修缮工程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院子里顿时变成了工地。拆旧瓦是最先的活儿,破损的黑瓦被小心地递下来,堆在一旁,露出下面有些腐朽的椽梁。福伯仔细检查着,指挥年轻人换掉朽坏的,加固松动的。然后是新瓦上房,一块块青黑色的瓦片被传递上去,在屋顶上重新排列整齐,像给老屋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铠甲。
砌墙也是个技术活。塌陷的旧墙被彻底清理干净,福伯亲自拌灰浆,比例掌握得恰到好处。年轻人负责搬运石头,在他指挥下,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被灰浆牢固地结合在一起,新的墙体一寸寸升高,虽然粗糙,却异常结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