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完全亮透，山间弥漫的晨雾尚未散尽，明军大营中已响起整肃的号角声。
与前几日那种谨慎收拢的姿态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号角声连绵而急促，带着一股清晰的攻击意味。
营寨的大门在号角声中同时打开，列队整齐的士兵从门内涌出，步伐沉稳而有力，甲胄的碰撞声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没有犹豫，没有观望，一队队明军士兵径直向前方的叛军阵地压去。
孙世振走在队列前方，目光一直落在远方叛军主营的方向。
叛军那边，显然没有预料到明军会在这个时刻主动出击。
沙定洲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远远望见明军的阵线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推进。
眉头拧紧了一瞬，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像是在咀嚼着某种不确定性。
明军的前锋在推进到距离叛军外围防线约一里时停住了脚步，随即后方的火炮被推入阵前。
炮口在晨雾中列成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指向那些依山而建的临时工事。
紧接着，令旗挥落，第一轮炮击声在群山间炸响，震动沿着地面传向远方。
炮弹在晨光中划过弧线，落在叛军的防线前方，激起大片的碎石和断木。
几处用树干和土石垒起的障碍被直接掀飞，碎屑在硝烟中翻卷着散落一地。
第二轮炮击随即便至，精准度明显提升，更多的工事被摧毁。
叛军的阵线开始出现明显的骚动，那些刚刚从帐篷中跑出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完全列好队形，就被密集的炮火压在了原地，无法展开阵型。
炮击尚未完全停歇，明军的步兵已经开始推进。
长矛兵走在最前列，矛尖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起伏的金属波浪。
火枪手紧随其后，队列严整，每一步都踏在统一的节奏上。
他们的前方，明军的炮火正在以精准的节奏将叛军的前沿阵地一层层削平，为步兵的推进打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沙定洲在高台上看着明军的推进速度，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明军经过数日的围困之后会士气低落、无力再战，但眼前的景象完全推翻了他的预判。
明军的攻势比前几日更加迅猛，甚至比初入云南时还要果断凌厉。
沙定洲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命令左右两翼同时合围，从侧翼包抄明军主力。各土司部队按照之前的部署，不许后撤。”
命令从高台传下，两翼的土司部队开始移动。
然而，他们的调动速度并不快，有的部队犹豫着没有立刻离开阵地，有的则在移动中出现了空隙，整个合围动作显得松散而零碎。
明军的推进没有丝毫减缓，明军的前锋已经与叛军前沿部队交战，火枪手在步军的掩护下展开了多轮齐射。
叛军试图组织反击，但他们的弓箭和数量有限的火铳在射程和威力上都无法与明军的火枪相抗衡。
前排被击倒的叛军士兵倒下的间隙，后排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明军的长矛兵便已压上，矛尖在硝烟中泛着冷光，将叛军的前沿阵地一层层切割开来。
孙世振穿过刚刚被突破的防线，目光始终锁定在远方那面标记着沙定洲所在位置的旗帜上。
明军将士越战越勇，脚步未曾因突破第一道防线而有丝毫放缓。
士兵们稳步推进，越过被击溃的敌人阵地，碾过散落的旗帜和兵器，向着那面旗帜的方向稳步逼近。
沙定洲在高台上看着明军正在不断向他所在的方向推进，看着他那支刚刚派出去试图包抄明军两翼的土司部队在混乱中失去了协调，他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松开，又攥紧。
沙定洲心中清楚，这支叛军只是他东拼西凑而成的队伍，根本不是真正的军队。
眼看着明军还在推进，沙定洲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队下令：“全部出击。挡住明军的前锋，不许他们靠近中军大营。”
那一队亲卫沉默地领命，随即策马向前冲去。
他们的装束比普通叛军更为整齐，甲胄也更加齐全，是沙定洲多年经营积攒下的精锐力量。
他们从高台两侧冲出，试图以侧翼冲击的方式拦截明军的前锋。
孙世振看到了那支正在靠近的亲卫队，没有减速，也没有调整方向，只是稍稍侧过头，对身旁的赵铁柱说了一句：“火枪手转向，先打那队骑兵。”
赵铁柱点头，随即传令。
前排的火枪手迅速调整阵型，枪口转向那支正在高速接近的骑兵，枪声随即响起，白烟弥漫，密集的弹丸精准地射向那支冲锋中的队伍。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率先中弹，嘶鸣着向前倾倒，马背上的骑手被惯性甩出，摔落在尘土中。
后面的骑兵试图绕过同伴的尸骸继续冲锋，但第二轮齐射已经接踵而至。
整个冲击在短短片刻间被瓦解，剩余的骑兵被迫调转马头，向两侧散开，无法再对明军形成有效的拦截。
高台上，沙定洲看着他那支最后的精锐在短短几轮齐射中被拦停，袖中的拳头狠狠攥紧，却无计可施。
那支亲卫队是他的压箱底，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最后一张牌。
而它甚至没能在明军的阵线前激起一点浪花，便被密集的弹丸硬生生拦在了半途。
沙定洲已经没有能够调动的预备队了，从左右两翼派出的部队分散在各地，有的已经退远，有的即便还在，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重新集结形成有效的攻势。
明军依然在稳步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在确认他们刚刚击溃的敌军确实已经散开，没有再组织起来的迹象。
沙定洲望着前方那面正在缓缓前进的“孙”字大旗，终于意识到，孙世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这片山里跟他打消耗战。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正面对决的时刻。
而他沙定洲，以为自己在围猎，实则从未走出过那张已经收拢的网。
日头高悬，明军的推进仍在继续。
叛军的合围已经彻底被打散，而那些原本被沙定洲寄予厚望的土司部队，正陆续向战场边缘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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