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陈子龙在陆平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城南视察。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听着两侧作坊里传出的织机声。
“先生,这是最新的汇总。”陆平递上一本册子,“至八月底,受贷织坊共出产各色丝绸两千三百余匹,其中达‘甲等’标准者已从最初的三成提升至六成。按契约,‘商务局’已收购其中一千五百匹,除少部分在本地销售外,大部分已装箱待运。”
陈子龙接过册子,仔细翻阅。数据详实:收购支出、预计销售收入、已收回贷银本息、各坊雇佣人数……看着这些数字,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小心翼翼地激活了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看似微小的涟漪,却让数百户人家重新有了生计,让一座城市的一个行业焕发了生机。
“北运的丝绸准备得如何了?”他问。
“按您吩咐,精选了三百匹最上等的‘甲上’级丝绸,其中一百匹织有暗纹龙云图案的,专做‘太子特供’标识,已单独装箱。”陆平压低声音,“随船还有一份详报,列明此项政策的收支、成效及后续建议。船三日后发,走运河,由‘商务局’的人押运,直达通州。”
陈子龙点点头。这三百匹丝绸,不仅是一批货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答卷”。他要让北方的太子殿下看到,在江南这片土地上,除了复杂险恶的政治斗争和赋税改革,还有实实在在的民生改善和经济发展可能。这些丝绸所代表的,是数百个如李三般的家庭重新获得的希望,是江南经济潜力的冰山一角,更是“澄心堂”这半年多来,在重重阻力中扎下的又一枚坚实的楔子。
他们走过李三的织坊小院时,正巧李三抱着一匹刚下机的罗缎出来晾晒。见到陈子龙一行,李三愣了一下,虽不认识,但看气度知非凡人,连忙躬身行礼。
陈子龙驻足,温和问道:“师傅近日生意可好?”
李三憨厚地笑笑,指了指院内隐约可见的织机和传来的机杼声:“托朝廷……托政策的福,三台机子日夜不停,这个月应该能还上第二期的款了。屋里两个徒弟,也都能上手了。”
“可还艰难?”
“艰难是有,但心里踏实。”李三搓着手,眼中闪着光,“知道自己织出好货,就能卖上好价,能养家,能还债,还能有点盈余。这比从前东家说倒就倒、工钱说欠就欠的日子,强太多了。”
陈子龙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走出巷口,他回头望去,秋日的阳光洒在那片青瓦灰墙的作坊区,织机声依旧连绵,仿佛一曲不那么优美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陆平,第二批贷银可以准备了。”他轻声说,“额度可增至一万两。另外,让下面的人开始调研陶瓷、印染等其他行业的情况。江南的工商潜力,远不止丝绸一项。”
“是,先生。”
回“澄心堂”的马车上,陈子龙闭目沉思。他知道,这点成绩在庞大的帝国困局面前微不足道,甚至随时可能因政治风向转变而夭折。但李三眼中那抹久违的光亮,那些织机昼夜不息的声响,那三百匹即将北运的“太子特供”丝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改革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奏对和公文中的辞令,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饭碗里的饭食、屋檐下的安宁。当李三这样的织工开始真心拥护太子的政策时,那些高墙深院里的反对声,便不再显得那么不可撼动。
秋风吹动车帘,带来远处码头上搬运号子的声音。三日后,那艘载着丝绸和希望的船将启航北上。而在江南,更多的“李三”们,正陆续从困顿中抬起头,试图抓住这缕难得的光。工商扶持的第一簇火苗已经点燃,虽微弱,却坚韧。它照亮的不只是几座织坊,更是一条或许能通往富民强国的、务实而艰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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