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子龙毕竟是熟知朝局之人。最初的激动过后,一股寒意随之涌上心头。他一边笔走龙蛇地记录,一边忍不住抬头,声音带着担忧:“殿下,此策……此策固然仁心睿智,然……然则,恐将触动极大非议啊!”
他的笔尖在“直属东宫协调,避开户部、工部常规流程”一行字下微微停顿,墨迹晕开一小团。
“直接赈济,虽弊端丛生,却是沿袭多年的成例。殿下此举,无疑是指责旧法无效,挑战各部权威。那些……那些秉持‘朝廷体面’、认为赈济便是皇恩浩荡、不应苛求实效的守旧之臣,定会群起攻讦!”
“再者,‘劳民伤财’四字,便是最现成的罪名!他们不会看到河工修成后的长远之利,只会盯着眼下耗费的钱粮,攻击殿下‘好大喜功’、‘骚扰地方’!甚至……甚至会有人污蔑殿下借此收买流民之心,图谋不轨!”
陈子龙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他太清楚这朝堂的舆论有多么可怕,一根小小的稻草,都足以压垮一头骆驼。
主角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陈子龙,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火焰并未因这盆冷水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坚定。
“非议?攻讦?”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子龙,你告诉我,是任由流民易子而食、最终化作流寇烽火,冲击这大明江山来得可怕?还是承受这些腐儒的唾沫星子来得可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那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旧例?体面?在活生生的人命面前,这些虚文缛节,一文不值!”
“他们要说,便让他们说去!这永定河,必须修!这些流民,必须救!若连这点非议都不敢承担,若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你我今日在此,空谈什么经世济民?空负什么满腔热血?!”
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汁飞溅。
“写!就按照这个思路,给本王详细地写!把所有的条款,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应对之策,都给我想清楚,写明白!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份空洞的倡议,而是一份能够真正落地执行的方案!”
陈子龙被太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得心神激荡,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看着太子那因疲惫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紧抿的、显露出无比毅力的嘴唇,一股混合着崇敬、激动与决绝的热流涌遍全身。
“臣……遵旨!”他重重应道,声音哽咽,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滴落在刚刚写下的字迹上,墨色氤氲开来。他不再多想,提起笔,蘸饱了墨,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这份注定将掀起巨大波澜的计划书草拟之中。
夜,深了。
东宫书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窗外,紫禁城沉寂在无边的黑暗中。而窗内,两个身影,一个口述,一个疾书,正在为这片黑暗的土地,竭力勾勒着一丝破晓的微光。这份挑战传统、直面非议的《以工代赈疏略》,正伴随着京城遥远的更漏声,一字一句地艰难诞生。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救荒的方案,更是一份冲破桎梏的勇气,和一个年轻储君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责任与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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