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畔的风拂过师浊清的袖袍,他望着水中游远的鱼,目光悠远。
“我这小徒弟尔玉,哪哪都好。天资聪颖,悟性高,遇事理智冷静,点子也多……”
他话音微顿,“唯独一点,她的心,缺了点温度。”
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尔玉那双总是过于清明的眼眸。
一次义诊,他们遇上了上一位千里奔波带着老母来求医的男子。
尔玉给看的病。她的手按上老妇人的脉搏,沉吟半晌,还是为难开口,话中意思委婉,让那男子早点准备后事。
那男子跪下磕头,痛哭流涕。
可尔玉一口咬定,不改定论。
再为老妇人诊脉一番的师浊清没说话,他终究没改自己徒弟的诊断,只是拉起那额头磕破的男子,给了一颗丹,对他耳语几句。
母子二人千恩万谢的离开。
事后,他沉着脸,罕见的对这个一向舍不得说半分重话的弟子发怒了。
尔玉看着这次似乎真的生气了的师父。
她脸上不解,“师父,我的诊断没错啊?那妇人气血尽竭,已经是油尽灯枯之象,您为何生气?”
“医者仁心,总是要留两分希望。”
“既然无药可救,何必再给虚无的希望?”
“不说救命,续上两三年总没问题……”
尔玉抬眼,直棱梭望向他,眼里如今是真真切切的疑惑:
“师父,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且不说续命药材何等珍贵,那对孤儿寡母能否负担,再者,这续命之法不过就两三年的光景,何必呢?”
何必让将死之人再给生者带来负担呢?
尔玉继而道:“说出续命之法,子欲救母而不得,母不欲拖累子又不敢辜负而不敢死,两人都痛苦。不如不给希望,这难道不是最优解吗?”
即使生离死别的那短暂时光痛苦,可是时间总会冲淡。
最优解……
的确是最优解啊!
师浊清望向那双清澈的眼,一时之间恍然。
那份近乎剔透的理智,让他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那位同样惊才绝艳,最终却让他再也不愿提及的弟子。
然而,师浊清又隐约觉得,尔玉的这份“理智”,与他那位旧徒并不完全相同。
那位的冷静是彻骨的漠然,仿佛眼前的不是生灵,而是草木。
可尔玉不同,师浊清更多的觉得,尔玉的理智但不漠然。
否则她不会在凤夕年遇困时出手相助;
不会为周郝郝排忧解难;
更不会处处替梅书礼周全人情。
师浊清觉着她对待世间万灵的态度,更像是一种明哲保身的闲散:
不作恶,不掺和,守住自己的底线,便是她认定的正道。
用尔玉的话,就是“躺平”!
谢容容也有所感:“不仅是她一人的症结,也是他们这一代许多人的通病。”
“这群孩子,皆是同辈中的翘楚,自小所见所闻,无不是与他们旗鼓相当的天才,或是你追我赶的对手。”
过高的天赋,过于顺遂的境遇。
让他们眼中只看得见前方的山峰,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去看脚下的尘埃。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的弱者,他们的挣扎、他们所求的东西,在这群孩子眼中变得难以理解。
归根结底,在于他们压根没接触过。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长此以往,只怕个个都是红尘看客。”
师浊清哈哈大笑,惊走游鱼。
“所以啊,老谢,这就是让他们去的理由。”
让他们真正踏入尘泥,去亲手触摸,去看那些被他们忽略的苦难。
…………
“师长老怎么说?”
尔玉皱眉看着通灵玉上不靠谱师父发来的不靠谱消息:
“尔玉:不是来义诊的吗?这地方没病患,是缺水!!”
“师浊清:哦?没事,去都去了。解决问题,这不是给一方天地治病嘛………”
“尔玉:解决不了!”
“师浊清:解决不了?衍虚学宫哪有接了任务完成不了的说法?完成不了?!那你们几个人别回来了!”
尔玉:…………
消息刚发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舟忽而变成巴掌大小,原地一片死寂…………
众人沉默了。
这还真的不让走了!
一片沉默中,林不修上前,微微叹了口气,严肃的脸上勉强挤出笑,道:“外头风沙大,各位仙长远道而来,不如移步城内再行商议?”
他语气平和。
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这人间偏僻之地,连上头的人间帝皇都鲜少垂询,更何况是云端之上的神域。
当初听闻衍虚学宫办事随心所欲,不需香火,不需灵石,只需寄一封信便有可能请动。
信件若是恰巧被哪个大能看到了,心情好,顺手就能办成。
他起初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后来接到消息时仍然有些不可置信,天微亮,便慌忙出城迎接。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些锦衣华服,面容仍些许稚嫩的少年少女,心里当下落空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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