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云母窗纱时，顾绮梦正由十二名宫娥伺候着梳妆。铜镜里映出她今日特意挑选的装束——绯红蹙金海棠纹广袖裙，腰间悬着父皇新赐的七宝璎珞禁步，发间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垂落九缕流苏，每晃动一下都在腮边投下细碎光斑。
殿下真要如此出宫？贴身宫女小桃捧着鎏金手炉，声音发颤，若是被太傅知道...
顾绮梦用尾指蘸了胭脂，在眉心画了朵半开的牡丹：备辇，带上凤仪卫。她看着铜镜里小桃骤然睁大的眼睛，轻笑出声，怎么？本宫出巡，难道还要学那些闺秀戴帷帽？
宫门外，十六名着金丝软甲的凤仪卫已列队等候。顾绮梦踩着檀木凳登上朱漆描金凤辇时，特意看了眼辇车四角悬着的青铜铃——每个铃铛内壁都刻着如朕亲临的篆文。这是今早庆隆帝特意命人送来的，说是给皇太女出行壮声势。
去西市。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翡翠镯子，目光扫过街边迅速跪倒的百姓。444的数据流恰在此时涌入脑海：「宿主，检测到沈砚之情绪波动异常，他在摊位前已经来回踱步半个时辰了——这跟原主记忆里气定神闲的形象不符。」
顾绮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凤辇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她远远就看见那个青衫身影——沈砚之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玉冠束起的黑发下，眉眼如远山含黛。只是此刻他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宣纸上久久未落，墨汁滴脏了半幅《春江花月夜》。
顾绮梦抬手，凤仪卫立刻将摊位围成半圆。她扶着侍女的手缓步下辇，金线刺绣的裙裾扫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轻响。
沈砚之抬头瞬间，顾绮梦清晰地捕捉到他瞳孔骤缩的震颤——那绝不是初见天家贵胄的惶恐，而是猛兽发现陷阱时的警觉。他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悬着原主记忆里后来刺杀庆隆帝用的软剑。
「警告！目标人物肾上腺素激增！」444的电子音陡然尖锐，「微表情分析显示——他在害怕宿主！这不符合原剧情！」
有意思。顾绮梦在意识海里轻笑，看来我们的状元郎，带着记忆回来了。
她故意放慢脚步，让禁步的玉环相击声像催命的更漏。停在摊位前时，随手拿起那幅被墨汁污了的字：江畔何人初见月...真可惜，后面接不上来了？
沈砚之喉结滚动，行礼时后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草民参见皇太女殿下。不知殿下驾临...
本宫听闻西市有位状元郎在卖字画。顾绮梦用卷起的宣纸轻挑起他下巴，这个动作让周围凤仪卫的佩刀齐齐出鞘三寸，只是不知为何，沈状元见到本宫，倒像是见到索命无常。难道沈状元觉得本宫长的像活阎王？
沈砚之额角渗出细汗，却突然抬眼露出原主记忆里那个温柔笑容：殿下天威，令草民想起幼时在终南山见过的朝阳——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多漂亮的反应。顾绮梦几乎要为他鼓掌。若非重生者，怎会知道原主最爱听人比作朝阳？她松开手，任宣纸飘落在地：听闻沈状元擅画松树？本宫倒想见识见识。
沈砚之迅速铺开新宣纸，提笔时手腕稳如磐石。顾绮梦冷眼看他画出与原主初遇时一模一样的《松风图》，连右下角那方小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果然好画。她忽然伸手按住未干的墨迹，鲜红丹蔻在松针间划出几道血痕似的印子，只是沈状元可知，松树最怕什么？不等回答，她自顾自道，是雷火——再挺拔的苍松，烧起来也只剩一堆焦炭。
沈砚之笔尖一顿，终于露出破绽：殿下说笑了，这晴空万里...
本宫昨日刚批了青州剿匪的折子。顾绮梦突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猜那伙盘踞在终南山的匪徒，最后是怎么被烧出来的？她满意地看着沈砚之脖颈后寒毛倒竖，对了，他们首领有把不错的软剑，现在正挂在通明殿的蟠龙柱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沈砚之指节发白，却还能维持声线平稳：殿下若喜欢这幅画...
本宫不喜欢。顾绮梦直起身，突然提高音量，来人，把沈状元请去翰林院——既然有这般才华，何必在街市埋没？她看着凤仪卫扣住沈砚之双臂，故意用折扇轻拍他脸颊，正好，本宫监国需要个掌书记。
沈砚之被带走前最后回望的那眼，终于撕破温润假面，露出原主记忆里政变那晚的狠毒。顾绮梦抚着腕间玉镯轻笑：「444，查查重生者有没有系统辅助。」
「扫描完成！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444兴奋地报告，「经检测上一世在原主死后不久，属于沈砚之的王朝就被民间新的起义给覆灭了」
顾绮梦望着远处沈砚之踉跄的背影，忽然从袖中抖出个油纸包。小桃惊呼：殿下什么时候拿了那摊上的龙须糖？
毒药和糖，有时候味道很像。她掰开金黄油亮的糖丝，露出里面黑褐色药粉，派人盯着翰林院每顿膳食——本宫要看看，这位沈大人，又准备如何。
回宫路上，顾绮梦特意让凤辇绕到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的走廊尽头，关着昨日驯马场的“幕后黑手”——一个没有参加夺嫡之争平常也不起眼的大臣。当狱卒战战兢兢打开牢门时，曾经屹立在大殿中与各位大人侃侃而谈的男人正蜷缩在稻草堆里，十指血迹斑斑。
殿下是来看笑话的？林子烨嘶声道。
顾绮梦蹲下身，突然将油纸包里剩下的龙须糖塞进他嘴里：不，是来谢谢林大人的。她看着对方惊恐的干呕动作，笑得眉眼弯弯，若不是你安排的，本宫怎会这么顺利的树立威信？
走出大牢时，暮色已染红宫墙。顾绮梦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想起沈砚之最后那个眼神。她突然很想看看，当这个重生的沈砚之发现所有都变成陷阱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会露出怎样扭曲的表情。
备笔墨。她轻声吩咐，本宫要给扬州转运使回信——关于终南山剿匪的封赏，该换种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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