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演武场如同一锅煮沸的岩浆,声浪、汗味、尘土与刀剑碰撞的硝烟味混合蒸腾,冲击着每一寸空间。而在演武场东侧,一片由九曲回廊连接、悬于粼粼碧波之上的雅致水榭,却如同风暴眼中的寂静孤岛。这里是专供诸侯使者休憩的禁地,气氛比外面喧嚣的擂台更显凝滞紧绷,无形的暗流在水榭光滑如镜的紫檀地板下汹涌奔腾。
叶璇——此刻以“林璇”之名行走——正身处这暗流的中心。她换下劲装,一身素雅的月白暗青竹纹罗裙,衬得身姿纤细挺拔,脸上却挂着一副与衣着气质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笑容,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底深处的锐利。她微微倾身,靠近那位东吴精瘦使者王先生,压低的嗓音如同玉珠落盘,又快又脆,清晰地穿透水榭内若有若无的丝竹背景音。
“王先生,”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在敲打无形的算盘,“您托我打听的‘碧波潭’那批货的下落……啧,近来风声可紧得跟铁桶似的,巡河司的船昼夜不停,连只水耗子都难溜进去。”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秘密的光,“不过嘛,小女子在‘鬼见愁’那边倒是有几个过命交情的‘水耗子’兄弟。他们赌咒发誓,前日深夜,瞧见几艘打着‘兴和’商号旗子的快船,鬼鬼祟祟贴着‘鬼见愁’最险的‘一线天’水道走,吃水线压得那叫一个深,船舷都快贴水面了!那模样,可不像是寻常商货……”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用尾指蘸了面前凉透的碧螺春茶水,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桌面上飞快地画了几个潦草却指向明确的符号——一个扭曲的水道标记,一个抽象的船形,以及一个指向北方的箭头。
东吴使者王先生那张堆满和气生财笑容的脸,瞬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精光从细小的眼睛里爆射而出。他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兴和’?!”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与贪婪,“好!好得很!林姑娘当真是手眼通天!‘鬼见愁’、‘兴和’……这条线,值大价钱!”他袖中的手指如同抽筋般飞快地掐动,仿佛在拨弄一把无形的金算盘,盘算着这条情报能撬动多少利益,又能给北轩侯那位“内侄”带去多大的麻烦。
叶璇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带着几分市井商贾谈妥买卖的熟稔热络。然而,就在这“热络”的表象之下,她眼波流转,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看似随意地扫过水榭外连接擂台的雕花木窗。目光穿透窗棂,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中那座刚刚结束激战的擂台上。
妹妹叶宣的身影正跃下擂台。深青色的劲装后背汗湿一片,紧贴着略显单薄的脊背,侧脸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苍白,几缕濡湿的黑发贴在鬓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消耗不小的恶战。叶璇的心猛地一揪,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更让她心头警铃瞬间拉响至极限的是——在叶宣身后不足五步远的人群缝隙里,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褂、蹲在地上、正埋头狼吞虎咽啃着烧饼的汉子!他动作粗鲁,满嘴油光,看起来与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苦力毫无二致。然而,就在叶宣转身走向休息区的瞬间,那汉子啃烧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头的角度极其刁钻,浑浊的眼珠深处,掠过一丝绝非寻常苦力所能拥有的、如同黏腻蛛丝般的专注与审视!那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缠绕在叶宣的背影上,精准地捕捉着她脚步的虚实、气息的起伏!
“冠绝”的暗桩!而且盯得如此之紧!叶璇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瞬间捏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担忧,面上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明媚了几分。她极其自然地挪动半步,巧妙地将自己窈窕的身形挡在了东吴使者王先生与窗棂之间,彻底阻隔了他可能投向叶宣方向的目光。
“王先生满意就好。”叶璇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松与邀功意味,巧妙地掩盖了刚才的惊心动魄,“不过嘛,这消息费……还有上次关于西岐三号粮仓秘密转运点和布防图变更的尾款……”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搓动,做出一个“钱”的手势。
“钱不是问题!”王先生立刻接口,小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急切,“只要消息确凿……”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冷得如同冰珠落玉盘的声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骤然插入这刚刚升温的“交易”氛围。
“林姑娘好生忙碌。” 北轩侯那位玄衣冷面文士,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踱步到了两人近前。他身姿挺拔,玄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更加冷峻肃杀,如同出鞘的寒刃。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带着审视与评估,毫不客气地在叶璇脸上扫过,仿佛要剥开她那层市侩的精明伪装,直刺内里。“姑娘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消息灵通得令人咋舌。”他薄唇微启,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不知对今日擂台上那位使‘流云剑法’的小姑娘,又有何高见?方才观战,她似乎很得西岐岐山书院那位老先生青睐啊。”他意有所指,目光如同淬毒的飞刀,倏然射向不远处正与另一位官员低声交谈的西岐儒雅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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