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像无数细小的刀片般从窗棂的裂缝中钻进来。
陈夜蜷缩在孤儿院最角落的那张铁架床上，薄被早已被大孩子们抢走，只剩下一个发霉的床垫和几片不知何人留下的破布。
八岁的身体冻得发紫，他抱紧膝盖，指甲深深掐入小腿的皮肉里，仿佛这样就能从疼痛中汲取一丝暖意。
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大孩子正分食他们从厨房偷来的面包屑。
陈夜的胃袋抽搐着，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他已经两天没吃上正经饭了——自从上周他试图保护那个新来的女孩后，大孩子们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喂，小哑巴。有人用靴子踢了踢他的床脚，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呻吟。
陈夜缓缓抬头，对上大虎那张布满雀斑的脸。十二岁的男孩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去把厕所刷了，不然明天没你的早饭。
陈夜的视线落在大虎手里攥着的半块硬面包上，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沉默地爬下床。
反抗的后果他太清楚了——上周那个雪夜，他们把他按在院子里的冰水坑中，直到他的肺部火烧般疼痛，眼前炸开一片片黑斑。
而那个他保护过的女孩，被城里来的夫妇领走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走廊的灯泡忽明忽暗，映出他瘦小的影子，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他不甘心。
他见过那些来孤儿院领养孩子的大人，他们衣着光鲜，笑容虚假，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像是在挑选商品。
他也见过那些被领走的孩子，有的被捧在手心，有的却很快又被送回来，眼神比从前更加麻木。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
昏暗的厕所里，只有走廊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线。
陈夜跪在结着冰碴的地砖上，手指刚碰到刷子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冻疮裂开了，暗红的血丝渗出来，在皮肤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热水器三年前就坏了，水管里流出的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溃烂的伤口。
疼痛像是细密的针，一遍遍提醒着他——弱小，就是原罪。
快点刷！大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亮前刷不完，你就等着吃马桶水吧！
陈夜机械地挥动手臂，刷子在陶瓷表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到那个几乎要了他命的冰水坑里。
当他的脸被按进水中时，他看见水底沉着几枚硬币，在幽绿的水光中泛着诡异的银色。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世界就像那个水坑——强者把弱者的头按在水里，看着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沉在水底的财富永远只属于能呼吸的人。
力量。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盯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掌，皮肤像腐烂的宣纸一样皱起。
如果我有力量...
一阵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用靴子碾着他的手指。
发什么呆？男孩的唾沫星子溅在他后颈上，你以为刷厕所是在玩过家家？
陈夜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疼痛像电流般顺着指骨窜上手臂，但他没有抽回手。
某种冰冷的东西在他心底凝结——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认知。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对大虎这样的强者来说，时间是把钝刀，慢慢削去弱者的尊严；而对像他这样的弱者，时间则是绞索，每一天都在脖子上收紧一分。
滚出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虎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小哑巴会说话了？他揪住陈夜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再说一遍试试？
陈夜的眼睛对上了厕所那扇结满冰霜的小窗。月光透过冰层折射进来，在肮脏的墙砖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而在那层薄冰之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极寒中燃烧的幽蓝火焰。
我说，陈夜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滚出去。
大虎的表情凝固了。
某种他从未在这小哑巴脸上见过的东西让他松开了手。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金属质地的坚毅。
有那么一瞬间，十二岁的恶霸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这冬夜的风雪还要刺骨。
当大虎骂骂咧咧地离开后，陈夜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用掌心融化了一小块冰霜。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他溃烂的双手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但当他看向冰面上的倒影时，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属于一个八岁的孩子——那里面的东西太过坚硬，太过冰冷。
力量...他对着自己的倒影低语，呼出的白雾在冰面上凝结又消散，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其他的...都是幻影。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孤儿院的钟敲响了凌晨三点的钟声，但在陈夜耳中，那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他忽然明白了，时间从不是公平的裁判——它是强者的盟友，弱者的刽子手。
而要成为时间的主人，只有一个办法。
成为最强者。
冰面上的倒影对他露出一个不属于孩子的微笑。
陈夜伸出手，将五指按在冰面上，直到寒冷带来的疼痛变成一种奇异的快感。
在这一刻，八岁的陈夜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锋利的东西——一个已经看透世界本质的灵魂。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陈夜仍然站在窗前。
冰霜已经融化，男孩的眼神不再麻木，而是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个誓言随着呼出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我要让所有人...都跪在我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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