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好好端起手边的茶杯，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目光扫过会场里那几个讨论区。
邓全正拿着赵锐带来的那份精美手册，一页一页地翻。
“赵总，”邓全的声音平静得没什么波澜，“这个-40°C到+125°C的全温区精度标称±0.5%FS，是成品测试，还是裸片的实验数据？”
赵锐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当、当然是成品测试，我们公司一向以最终交付标准为准……”
“成品测试的样本量是多少？”邓全推了推眼镜，视线从手册上抬起，“您手册提到的都有实测数据支撑吗？”
赵锐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解释：“这个……具体数据我需要回公司调取……”
邓全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笔在手册某页轻轻画了个圈，然后翻到了下一页：“另外，关于电磁兼容性测试，测试报告能看一下吗？”
赵锐擦了擦汗：“报告今天没带，但我们肯定是符合规范的……”
宋好好垂眼，吹了吹茶水上浮着的嫩叶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空心草包，一戳就破。
她视线微转，落向另一侧。
周谨言正和李慕白凑在一起，两人语速很快，但看周谨言时不时点头，应该有点收获。
王振业那边则是另一番气象。
他桌上好几块微型电机实物，旁边连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波形图。
他语气平稳，对每个数据都信手拈来。
扎实，可靠。
宋好好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大半个会场，将那些或兴奋、或紧张、或强自镇定、或眉头紧锁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身，对一直安静侍立在身边的方阅宁低声说了两句。方阅宁会意，转身走向会场一侧。
不多时，方阅宁便引着几位一直在边缘沉稳观察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宋总，这位是永固机械的周建国，周总。”方阅宁轻声介绍。
宋好好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周总，久仰。家父以前提过，整个华东区就数您厂里精度高。”
周建国微微一怔，握手的力道却不由得重了两分，脸上严肃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宋总过奖了，都是老师傅们的手艺好，也是机器本身底子扎实。”
“底子扎实，就是最大的本钱。”宋好好笑着请几人坐下，“现在很多新概念、新花样，炒得热闹，但真要扛得住量产的压力，有时候还得靠周总你们的厂子。”
见她语气诚恳，周建国和同来的几位交换了一个眼神，来走过场的感觉明显淡去了不少。
话题从设备、工艺、品控，慢慢展开。
宋好好并不深入具体技术细节，更多是倾听，偶尔提问也切中要害。
“如果我们要把现有加工精度再提升半个数量级，周总觉得最大的瓶颈会在哪里？是机床本身，还是别的？”
周建国沉吟片刻，缓缓道：“可能都不是。最大的瓶颈，可能是人的观念和习惯了。我们习惯了用千分表，习惯了老师傅的手感，再往上走，就得全数字化，这需要投入，更需要决心。”
宋好好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她看向不远处，赵锐正有些狼狈地从邓全面前脱身，脸色不太好看。
李慕白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振奋。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周建国等人，笑容温煦：“周总，老树也能发新芽嘛。”
宋好好将桌面上那份清单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了周建国几人面前。
“其实今天请几位过来，除了想多听听前辈们的见解，也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她语气平和，指尖落在清单上几个标着星号的零部件名称上，“这几样结构件和传动部件，技术要求都在这里。说实话，精度和稳定性要求都很高。”
周建国几人接过清单，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公差要求，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犹豫。
“宋总，”周建国放下清单，语气坦诚，“不瞒您说，这些活儿我们能做。但要做成清单上要求的这个水准，良品率恐怕没法保证。”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副总也接口道：“是啊，宋总。您这单子我们不是不想接，是怕耽误您的事。”
宋好好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几位前辈的顾虑，我完全明白。”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其实这几样东西，我要是真想图省事，也不是找不到国外的厂子做。”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建国几人。
“但我不太想用他们。”宋好好语气很轻，“一来呢，没有主场优势。漂洋过海的，沟通成本高，交付周期不可控，关键时候还容易被人家卡脖子。这滋味，我最近可是深有体会。”
“这二来嘛，”宋好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能用自己人，我为什么不用自己人？”
周建国几人抬头看向她。宋好好迎上他们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认真。
“几位总说设备老了，观念旧了。”宋好好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能把老设备用到今天这个精度，是不服气吧？”
这句话真是说到了周建国几人的心坎上。
当然不服气。
当年，他带着厂里最好的技师，拿着千分表，一个面一个面地测，一张纸一张纸地记，日夜泡在车间，硬是把那台精密机器的极限给摸了出来。
可是后来呢？
资本追逐的是更快的速度，更炫的概念，他们成了效率低下的代名词。
守着这几台越来越老的机床，以及一群同样渐渐老去的顶尖技师。
他们也尝试过更新设备，引进自动化。
可动辄千万的投资，对于他们这样利润率越来越薄的传统制造厂来说，是天堑。
他们这群老家伙，被时代裹挟着向前，心里憋着一股气，又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确实跟不上了。
宋好好轻飘飘一句“是不服气吧”，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不甘和骄傲瞬间翻涌上来。
是啊，就是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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