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生子的喜气只增不减，是因殷病殇自此总多去悦熙宫，甚是有了独宠之势。
且即便中间殷病殇封了几个贵人，这些新进宫的也没能留住他。
内务府的人流水似的往里头送东西，今日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次日便有送来的南海奉上的明珠。
满宫瞧着殷病殇的眼色，自然也是风向大转，悦熙宫成了香窝窝，时有把个小小的悦熙宫，挤得水泄不通，连廊下都站满了请安的宫人。
连带着丽嫔的娘家姜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原本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儿，如今有了三皇子，自然不一般了，竟也有不少官员上门巴结，送银子送田地。
反观中宫昭阳宫，反倒越发清净了。
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各宫妃嫔多是略坐一坐便走，赶着去悦熙宫凑趣。
可一时的风光还好，时日久了，不是人人都能憋得住的，后宫人心浮动，妃嫔们不觉也都暗暗打起了精神，每日里描眉画眼，盼着能得皇上一眼青眼。
过了晌午，内务府来人拿着各宫月例册子进来回禀，见晏观音正起身，柳长赢便轻声道：“娘娘，这月的月例都发下去了，只是悦熙宫那边，又额外要了些东西，波斯送来的一些锦缎珠子也都进了悦熙宫，那边…说是给三皇子做小衣裳用的，内务府不敢做主，特来问娘娘的意思。”
晏观音回过神，淡淡道：“给她便是。”
柳长赢微微点头出去和内务府的人说去了，梅梢一旁侍立，不觉叹了口气，道：“娘娘仁厚，如今外头都传，说丽嫔娘娘圣眷正浓，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封妃了，三皇子也被陛下宠得没边儿了。”
“封妃又如何？”
晏观音轻笑一声：“她能宠一时，还能宠一世？襁褓里婴孩儿，且得长呢，何况这些都是小事。”
梅梢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见丹虹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晏观音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道：“要紧的事儿在这儿呢，楮生已经十四了，那些人…还在折腾？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十四也不大，东宫迟早是咱们二皇子的。”
梅梢笑着说话，一面儿使眼色给丹虹，丹虹忙附和着点头。
原是这些时日，前头起了话，说起早立储君的事儿，实际上也不算早了，那阿满都十九了，楮生也十四了。
丹虹上前两步，低声儿道：“娘娘，方递了牌子进来，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捧着联名折子跪在太和门外了。”
“说……说是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久虚，恳请陛下早定大典，他们请愿要立…立大皇子为太子，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梅梢手里的茶盘微微一晃，热茶溅出几滴在猩红毡上，她连忙用帕子去擦，嘴里却忍不住道：“大皇子虽好，到底是庶出，哪有越过嫡子立储的道理？”
晏观音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们哪里是盯着储位，阿满是庶出，身后无依无靠，不过就有一个苏旗，立了他做太子，日后好拿捏，楮生若是入了东宫，他们怕晏家势大，挡了他们的路。”
说着，抬眼看向窗外，蝉鸣声急切，命快到了头儿，叫起来刺儿的很，她语气淡淡的：“只是他们也不想想，这天下是谁陪着陛下打下来的，这国库是谁的商船一船一船撑起来的，没有晏家，他们哪里来的口食俸禄，哪里来的太平日子？如今太平了，就想要卸磨杀驴了。”
“既然是喂不熟的东西，本宫也不必客气了。”
丹虹和梅梢都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房里静悄悄的，香炉里烟气袅袅，白雾漫了满室。
太和门外头跪着的依旧跪着，御书房里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冰冷。
殷病殇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捏着才送进来的折子，半晌没出声儿。
案上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好，好得很！”
他忽然将奏折扔出去，纸页散了一地：“愿意日日跪，那就让他们跪，朕看他们不是来请立太子的，是来逼宫的！”
高其将手里拂尘紧紧一攥，随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连大气也不敢喘：“陛下息怒。”
殷病殇忽然轻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奏折，眼底带着几分阴翳：“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什么国本？如今大风头求的是立老大，嫡出的二皇子竟然不如他们的眼，他们是怕晏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将来没了他们的手脚。”
说着，遂既又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巍峨的太和殿，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压抑的疲惫：“晏家的商船走遍东西洋，每年上缴的税银占了国库的三成，手里握着朝廷的钱袋子，北边的军粮，南边的盐铁，哪一样离得开晏家？”
“你说说，朕该立谁。”殷病殇收回视线，盯着高其。
闻言，高其忙又磕了两个头，恭声道：“奴才不敢妄言。”
“行了，说罢，这里只有朕，朕恕你无罪。”殷病殇抬了抬手，回身又坐下。
高其接着磕头，一面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妄言，只是…二皇子到底是嫡出，按祖制，本就该立嫡，如今二皇子年已十四。”
殷病殇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可以猜忌晏家，也可以防备晏观音，可他不能违了祖制，嫡庶不分，也不能失了民心，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和晏家撕破脸。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晏家这会儿还不能倒。
不知静坐多久，从日头偏西，一直站到暮色四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其小心地嘱咐外头的太监们点起宫灯。
第三盏温汤送进来时，殷病殇终起了身，他声音低哑：“传朕的旨意，准都察院及六部九卿所奏，册立二皇子殷楮生为皇太子，让司礼监择于吉日，举行册立大典，诏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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