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病殇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晏观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话。
他实际上也不是犹豫，到手的天下怎么可以拱手让人呢，被她三言两语点得心底那一簇火儿冒了起来。
半晌，殷病殇终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数色散去，只剩了冷硬的决断：“你说得对。有些人，确实不能活得太久，此事，我今夜便安排人去办，保证做得干净。”
晏观音闻言，微微挑眉，颔首之间，便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对着殷病殇敛衽行了一礼，语气平淡：“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如今这诏书在此，如何昭告天下，全凭王爷的定夺，我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殷病殇再开口，她便转身，径直往帐门走去。
殷病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纸罪己诏，看着她消失在竹帘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喊出声来。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冰盆里的融水还在滴答作响，案上的残酒早已冷透。
他得了定天下的诏书，除了最大的后患，眼看就要坐拥万里江山，额间滚烫，浑身燥热，折磨多年总算是没有白白筹谋。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待这消息传到晏观音耳里时，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晏观音手里攥了一个绣绷，不过没两下就停了动作，递给了梅梢，梅梢笑着接过去，手里捏银针，丝线穿过素绫，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丹虹急急地说着话：“罪己诏一传下去，如今便是天下人愤慨！”
晏观音只淡淡抬了抬眼，将指尖捏着银针往绷子上一插，端起桌上的茶盏，用茶盖儿轻轻撇了撇浮沫，浅啜了一口。
语气平静：“这还没完呢，如今尚且不入京城，一切都不算成。”
丹虹点点头，又低声道：“王爷…今早遣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说是有云锦，还有各色珠宝玉器，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了。”
晏观音轻轻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绷子上，梅梢手艺好，两下就瞧得出精美，她随口回着话：“你看着处置吧，若是有能用的，你们自己就都分了，不必来问我。”
丹虹应了声，不敢再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蝉似乎知道自己没多时日了，还在尽全力嘶叫着
晏观音望着绷子上那花枝，眼下的路看着是好走了，不过却不能大意，御鹤留下来的人和事儿还多着。
天下局势，竟真如滚汤泼雪一般，一日变过一日。
御鹤的罪己诏一出，他那窃国篡位的罪名算是坐实了，都说他名不正言不顺，当初也是全靠着手里的兵权压着各州府。
而如今，他是自刎伏诛，又有罪己诏遍传天下，谁还肯为他卖命？
先是禹州周边的州县，纷纷开城献降，幽州，通州接着便是，魏州，并州，各处的守将们要么弃城而走，要么绑了监军前来投诚，竟是不费一兵一卒，望风归附。
殷病殇每日在中军大帐里，听着一日日的喜报，接的都是各州府的降表，收的都是各地的户籍舆图，不过月余功夫，大半个天下都已收入囊中。
如此，他自然是意气风发，倒是自己先舍了美人陪伴，日日与众将商议进军京城的事宜，又或许是晏观音的罪己诏送的让他心里又觉着晏观音有了用处，他闲暇时也总往晏观音的帐子里去，亦或是送些时新的吃食，又或是寻些珍稀的古玩，大概是想弥补些情分，拉近些距离。
奈何晏观音始终是淡淡的，他亲自过来了，也不过是奉一杯清茶，最多二人说几句军务上的闲话。
而倘若是他不来，她也从不问，从不寻，始终隔着一层礼貌又疏离，倒是不像夫妻，像君臣。
殷病殇却也是个要脸子的，捂不热晏观音的心，倒是也没了那哄人的心思了，二人就这么不冷不热的下去。
几个月的光阴倏忽而过，再回神儿已是仲秋时节。
因着他们沿路的州县尽数归附，大军一路往京城而去，大多数时竟是兵不血刃，畅通无阻。
而待到八月十五中秋这日，他们前头的先锋也都早已进了京城。
京城门外的官道上，大门紧闭，可殷病殇手下的旌旗猎猎，甲仗鲜明，数万大军列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奈何，这般的威风却是没吓跑了敌人，御鹤的手下终究有几个死心塌地的臣仆，守着京城坚城，闭了四门死守，放出了话说，誓要与城池共存亡。
前头的先锋是一连攻了七日的，可都被城上的滚木礌石打了回来，一算下来折了千余兵卒。
消息传回来，殷病殇正坐在帐内，带着满身的暴怒，一路下来何处不顺？偏这儿又碰上了硬骨头，对着满桌的京畿舆图，憋着的火儿终究没忍住。
殷病殇一把扫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咬着牙骂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御鹤那贼子都已伏诛，他们还敢负隅顽抗，真当我手里的刀是钝的不成？”
一旁立着的厝火是个急脾气，他立刻躬身拱手，沉声道：“王爷息怒，京城乃前朝旧都，却是城高池深，御鹤有几个他的心腹死士也不算什么，这些负隅顽抗也是意料之中，属下愿亲领兵马，前去攻城，保证三日之内，必破城门。”
殷病殇抬眼看向他，勉强的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万精兵，至于火器和云梯尽数调给你，不破城，不必回来见我。”
他说着语气一顿，目光中尽是戾色：“还有，城破之后，凡负隅顽抗者，一律格杀勿论，御氏留在京中的宗室，尽数拿下，一个不许漏网！”
这话里的狠厉，满帐众将皆听得清清楚楚，无人敢多言一句，厝火躬身领命，当日便点齐兵马，向京城而去。
厝火领着人的这一场攻城，竟是真的直打了三天三夜。
那城头箭如雨下，两方的喊杀声震天，云梯搭了又推，冲车毁了又造，护城河里飘满了兵卒的尸骸，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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