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声音，成了车厢内唯一的背景乐。林骁单手扶着方向盘，雨刮器在眼前高速而机械地来回摆动，勉强在滂沱雨幕中划出一片短暂的清晰。
他归心似箭。
脑海中还回响着庆功宴的喧嚣，但更清晰的是叶柔温柔的声音和孩子们稚气的呼唤。那锅温着的莲藕汤，仿佛已经能闻到清香，暖融融地驱散了他饮下的些许酒意和雨夜的寒凉。
车载音响里，正播放着女儿晓晓最爱的童话故事磁带，活泼的配乐和讲述者夸张的声调，与车外呼啸的风雨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林骁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他想，晓晓和昊昊听到这里，一定会咯咯大笑。
就在这时——
车灯惨白的光柱尽头，一个渺小的、湿漉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公路！
那是一只流浪狗，瘦骨嶙峋，在暴雨中瑟瑟发抖，似乎被疾驰而来的车辆吓傻了，僵在了路中央。
“吱——嘎——！”
几乎是本能，林骁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脚掌猛踩刹车，同时用力向右猛打方向盘！
巨大的惯性将他和车身一同抛弃。轮胎失去抓地力，在水中发出绝望的嘶鸣。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童话故事里欢快的音乐扭曲成刺耳的杂音，混合着玻璃碎裂的爆响，以及……身后座位上，儿女受到极致惊吓后，那短暂停滞继而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晓晓！昊昊！”
在意识被剧烈撞击剥夺前的最后一瞬，林骁的思维只剩下这片段。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在驾驶座上，头侧不知撞上何物，传来一阵钝痛和温热的黏腻感。
然而，比这痛楚更清晰的，是副驾驶座上传来的一声闷哼，以及一种决绝的、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动作——
叶柔的身体，在车辆翻滚的失控状态中，以一种违反生理极限的方式，猛地向后扭转、伸展，用她的背脊和双臂，死死地罩住了后排儿童座椅上的两个孩子！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种源于母性的、无需思考的本能。
林骁最后的视觉印象，是妻子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的保护欲。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滚烫的液体，伴随着浓重的铁锈味，溅在了林骁的脸颊和脖颈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骤然断裂。
翻滚终于停止了。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倾斜。只有雨水无情地灌入破碎车窗的声音，噼啪作响。
“呜……爸爸……妈妈……” 女儿晓晓微弱、痛苦的呢喃从后座传来，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骁挣扎着，试图动弹，却发现浑身如同散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名的剧痛。他艰难地转过头，视野被血水和雨水模糊。
他看见，叶柔依旧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头却无力地垂了下来，长发混杂着鲜血，黏在已然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她伸向后座的手臂，僵硬地定格在半空，仿佛一道永恒的屏障。
“柔……柔……”
林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他想伸手去碰触她，手臂却重若千钧。
车外，远远传来了其他车辆急促的刹车声，以及路人惊恐的呼喊。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与泪。
几分钟前，他的人生还是一片锦绣光明的坦途。
几分钟后，他的一切，都在这个暴雨夜，这个充斥着血腥、汽油和绝望气味的扭曲铁壳里，彻底拐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林骁的手指，在冰冷的、浸水的车内地垫上，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最终，只抓住了一片，破碎的、湿冷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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