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明已深入古战场腹地。
这里的景象，已非边缘地带的尸山血海幻象所能形容。天空是凝固的暗红，仿佛被亿万生灵的鲜血浸染后永不褪色。
大地不再是简单的暗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熔融琉璃与干涸血液混合后的紫黑色泽，龟裂的缝隙中，不时有虚幻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黑色煞气如毒蛇般钻出。
没有声音，却又充斥着无处不在的、直击魂灵的“啸音”。
那是数以万计远古战魂意志融合后形成的、永无止境的集体咆哮。
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闯入者的神识。杀！杀！杀！战！战！战！恨！恨！恨！无数个充满毁灭与暴戾的意念碎片，如同亿万把无形的锉刀，疯狂刮擦、冲击着舒明的意识壁垒。
他身体周围那自发形成的吞噬漩涡，此刻已膨胀到一个惊人的范围，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煞气与黑色的怨念如同受到黑洞吸引，形成数道粗壮的龙卷，疯狂地灌入他清瘦的躯壳。
他的皮肤表面，青筋虬起，血管呈现出不祥的暗色，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那层弥漫的血色煞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
《清灵咒》带来的那点微薄清凉，早已被冲击得荡然无存。咒文的力量在这滔天煞气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连勉强维持一丝灵台清明都变得极其艰难。
舒明站立在风暴的中心，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空寂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剧烈的扭曲！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溢出一丝暗红色的、带着浓郁煞气的血沫。
他的双眼，瞳孔时而收缩如针尖，时而扩散至整个眼眶，呈现出一种空洞的漆黑，时而又被狂暴的血色彻底占据，闪烁着与周围战魂无异的疯狂光芒。
痛苦！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源于灵魂层面的、撕裂般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那空寂的核心。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认知上的“不适”或“过载”，而是真真切切的、仿佛要将他的“存在”本身都碾碎、溶解的剧痛！
那些涌入他体内的，不仅仅是能量，更是无数战魂临死前最极端的情绪烙印，是它们残破记忆中最血腥的画面，是它们对天地、对敌人、甚至对自身命运最恶毒的诅咒！这些混乱而庞大的信息流，带着毁灭性的意志，在他的意识深处横冲直撞，试图占据、污染、同化他的一切。
他的身体，成为了这场无形战争的惨烈战场。
一方是古战场积累千年、汇聚了数万战魂的集体狂暴意志，如同汹涌的、污浊的毁灭洪流。
另一方，则是舒明那无心的、空寂的特质，以及在那空寂之下，被逼到极限的、纯粹到极致的生存本能与逻辑核心。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舒明喉咙深处挤出。这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与他平日那平稳无波的语调判若两人。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撕成碎片。无数个陌生的、充满杀意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咆哮：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为了部落！为了荣耀！”
“我不想死！我好恨！”
“毁灭！一起毁灭！”
这些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几乎要取代他自身的意识。他“看”到自己手持巨斧，劈开敌人的颅骨；“感受”到烈焰焚身的极致痛苦；“体验”到被挚友背叛的刻骨铭心……
幻象与现实交织，外来的意志与自身的空寂激烈碰撞。
他死死守住那最后一点如同风中残烛的清明。那是他逻辑的核心，是他作为“舒明”这个独立存在的最后坐标。
他疯狂地运转着吞噬的能力，不再去区分，不再去引导，只是本能地、贪婪地、甚至是绝望地吞噬着一切涌来的煞气与意志碎片。
他知道，一旦停止吞噬，外界的压力会瞬间将他压垮、同化。唯有以更快的速度将这些“毒素”纳入体内，才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哪怕这会让内部的战争更加惨烈。
吞噬，消化，对抗，融合……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在每秒、每瞬都发生着成千上万次。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带着腥气的血珠，那是肉身承受达到极限的征兆。
他的意识在无数战魂的记忆碎片中浮沉，时而化为冲锋陷阵的士卒，时而成为呼风唤雨的法修，时而又变成被屠戮的平民……百态人生，极致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强制性地在他空寂的心湖中投下纷乱倒影。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验”到了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疯狂。这些情感依旧无法在他心中扎根，但那强烈的冲击力，却在他那空白的“情感认知”区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混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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