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明心书院浸染在一片沉寂之中。白日的喧嚣与争执,此刻都已消散,唯有夏虫在草丛间发出单调的鸣叫。藏书阁内,更是幽深静谧,几乎能听到尘埃缓慢飘落的声音。
舒明作为藏书阁的整理者,偶尔也会在此值宿。
今夜,他便歇在阁内一角用屏风简单隔出的小间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张硬木板和一条薄毯,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他并未入睡,只是和衣躺在木板上,睁着双眼,望着头顶被黑暗吞噬的房梁,仿佛在计算着木料的纹理与结构的承重。
忽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虫鸣风声的异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更像是从藏书阁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渗透出来。
初时如同蚊蚋振翅,细不可闻,旋即变得清晰,那是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的、扭曲而混乱的低语。
有垂死老者对长生不老的癫狂渴求,声音嘶哑而执拗。
有壮年修士对灭门仇敌的刻骨怨恨,字字泣血,戾气冲天。
有才华横溢者对大道路断的深沉遗憾,叹息声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还有求而不得的爱恋、背叛后的痛苦、顿悟前的迷惘……无数古代修士生前最强烈、最不甘的执念,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在此刻汇聚、复苏,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精神噪音。
伴随着这混乱低语的,是视觉上的异变。
藏书阁最深处,那个存放“异闻·佚名”分类的书架角落,一本被黑色兽皮包裹的书册——《幽府札记》,正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
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稀薄墨汁般的幽幽黑气,从书页的缝隙中弥漫出来。
那黑气并非单纯的黑暗,其中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嘶吼,带着一种直侵神魂的阴冷与不祥。
黑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书架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景象,足以让任何胆气稍弱之人魂飞魄散,心智被那庞大的负面执念瞬间冲垮,沦为疯子。
然而,屏风之后,舒明静静地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属于“恐惧”或者“惊讶”的情绪。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望向了黑气弥漫的源头。他并非没有感知到那股精神层面的冲击和阴冷能量,只是,这些在常人看来极端危险、污秽的存在,在他空寂的灵台之中,激起的并非警报,而是一种……类似于“识别”与“吸引”的反应。
就像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看到了水源,尽管那水源可能浑浊不堪。
那缠绕着无数痛苦执念的黑气,似乎也感应到了舒明这个独特的存在,它们放弃了漫无目的的扩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调转方向,化作数条狰狞的触手,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舒明扑噬而来!
眼看那蕴含着庞大负面情绪与混乱记忆的黑气就要将舒明吞没。
就在这时,舒明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后退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面对着那汹涌而来的、足以让筑基修士都严阵以待的执念黑气,深深地、如同品尝某种气息般,吸了一口气。
没有运功,没有法诀,只是一种纯粹的本能。
下一刻,奇迹——或者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气势汹汹扑来的黑气,在触及舒明口鼻的瞬间,仿佛遇到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猛地一滞,然后如同百川归海,以一种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源源不断地被吸入舒明的体内!
那混乱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低语声,在接触到舒明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尖啸变成了呜咽,最终彻底湮灭无声。
扭曲翻滚的黑气,失去了所有的狂暴,变得温顺,或者说,是被强行剥夺了活性,化作精纯而又冰冷的能量流,融入舒明那没有心跳、却生机盎然的躯壳。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黑气被舒明吸入,那本《幽府札记》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尘埃之中。
书页不再翻动,那黑色的兽皮封面也失去了之前那种诡异的质感,变得黯淡无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灵性。
藏书阁内,重归死寂。阴冷的气息消散,温度缓缓回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陈年墓穴般的土腥气。
舒明缓缓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吞噬完所有执念黑气的瞬间,他的眼底,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破碎而凌乱的画面:一个老者疯狂地吞服着各种丹药,最终七窍流血而亡,一场惨烈的宗门厮杀,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一个青衫修士站在悬崖边,望着云海,发出不甘的长啸,还有花前月下的誓言,背叛时的冰冷眼神,闭关洞府中枯坐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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