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几个城池,人文荟萃,与苦寒的中州北境边陲恍若两个世界。八载光阴流转,当初那个自落雪镇孤身离开的七岁稚童,如今已是一名十五岁的清瘦少年。
他来到了“明心书院”。这书院算不得中州顶尖,在当地却也传承数百年,以治学严谨、有教无类着称。
舒明能在此落脚,源于一次偶然。书院中一位姓韩的先生,清贫自守,却极惜才,在外游历时偶遇衣衫褴褛、却于路旁泥地上以树枝演算星辰轨迹的舒明。
韩先生惊其早慧与专注,问及经义,舒明对答如流,见解虽冰冷奇崛,却往往直指核心。韩先生心生怜悯,知其孤身一人,便破例将他带回书院,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
然而,舒明那异于常人的淡漠,终究无法融入书院氛围。
他不善交际,或者说,他根本无意交际。韩先生无奈,见他终日与书为伴似才得自在,便将他安排到了书院后方,那座庞大却因年久失修、藏书杂乱而少人问津的藏书阁,做个整理典籍的杂役。
这安排,于舒明而言,恰如游鱼入海。
藏书阁高大而幽深,木质书架高耸至梁,其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帛书与纸册。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锭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高窗,投射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静谧得仿佛时间在此凝滞。
舒明的日常,便是在这片纸墨的海洋中徜徉。
他无需梯子,身形灵巧如猫,在高大的书架间移动。手指拂过那些或新或旧、或完整或残破的书脊,目光扫过,内容便已烙印于心。
过目不忘,于他并非天赋,而是本能。多年混乱堆积、编号错漏、甚至虫蛀鼠咬的典籍,在他手下以惊人的速度被分门别类,校正补遗,重新编号入册。
他整理典籍,并非简单地按经史子集划分。
他能依据笔迹的磨损、墨色的浓淡、纸张的材质与工艺,推断出典籍的大致年代与地域。
能通过书中提及的人物、事件、乃至避讳,交叉比对,厘清其源流与真伪,甚至能通过书中残留的极细微的气味、污渍,还原部分曾被使用的场景。
其效率与精准度,令偶尔前来查阅资料的老博士都咋舌不已,不出半年,这座被视为书院顽疾的混乱藏书阁,竟变得井井有条,寻书效率倍增。
然而,这份超凡的能力,并未为他带来同窗的认可,反而引来了更多的异样目光。
书院中不乏刻苦攻读、以期科举晋身的学子,亦有家学渊源、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
舒明这个沉默寡言、身份低微,虽是韩先生引入,却并无正式弟子身份,只是杂役的少年,竟拥有他们难以企及的阅读速度与记忆力,这本身就已足够令人侧目。更让他们不适的,是舒明那种完全剥离情感的处事方式。
有人故意将水洒在他刚整理好的书册上,他只会平静地拿布巾吸干,重新整理,不会质问,不会愤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眼神都欠奉。
有人假意请教艰深问题,他总能给出最精准的解答,甚至列举出数种不同流派的观点及其优劣,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当请教者试图与他探讨其中蕴含的情感或志向时,他却只会沉默,或用纯粹的学术语言分析文本结构,让对话无法进行下去。
他无法理解同窗们因金榜题名而狂喜,因落第失意而颓丧,因友朋欢聚而开怀,因离别在即而伤感。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硬的琉璃隔绝,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却无法触及,他也感受不到外面的温度。
于是,“怪胎”、“木头人”、“无心之学究”之类的称呼,渐渐在学子间流传。他们嫉妒他的天赋,更畏惧他的“非人”感。孤立与言语上若有若无的排挤,成了舒明在藏书阁之外,所要面对的常态。
“瞧他那样子,整日泡在故纸堆里,怕不是自己也成了本书,没了人气儿。”
“韩先生也是,收留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听说他……没有心跳!”
“嘘!慎言!不过……确实邪门,跟他说话,总觉得瘆得慌。”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微风拂过藏书阁的窗纸,传入舒明耳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依旧每日按时踏入藏书阁,巡视着这片属于他的寂静疆域,如同一位冷漠的君王,检阅着他无声的臣民——那些承载着无数智慧、历史、情感,却无法触动他心弦的书籍。
这一日,他在整理藏书阁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阴暗角落时,发现了一本以某种不知名黑色兽皮包裹的书册。
书册没有题签,入手冰凉沉重。他拂去厚厚的尘埃,露出封面三个以暗红色颜料书写的、字形古朴扭曲的大字——《幽府札记》。
当他翻开书页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如同沉睡的毒蛇吐信,自泛黄脆弱的纸页间悄然溢出。
那气息并非实质的寒风,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生机,牵引亡魂。书页上的文字,并非中州通用文字,而是一种更为古老、诡异的符文,夹杂着一些描绘着奇异仪式、狰狞鬼物的插图。
寻常人接触到这股气息,只怕会立刻汗毛倒竖,心生悸动。
舒明的动作顿了顿。他低下头,漆黑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书页,仿佛在分析一种未知的化学物质或物理现象。
他感受到了那股阴冷,并将其归类为一种“异常能量波动”,记录在案。至于那能量波动可能代表的危险、不祥,或者其中蕴含的、可能触及生死界限的秘密,则完全不在他的情感处理范围之内。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册,那股微弱的阴冷气息也随之隐没。他拿起旁边备用的标签,以工整的小楷写上“《幽府札记》,疑似旁门杂记,符文类,待考”,然后将其归入了“异闻·佚名”的分类架中,与一堆记载各地奇谈怪论、神鬼志异的手札残卷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整理的书架,步伐平稳,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本最寻常不过的注疏。
那本《幽府札记》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潘多拉魔盒,等待着某个契机,被再次打开。
而舒明,这个游弋在书海中的异客,依旧沉浸在他那由纯粹知识与逻辑构成的世界里,对即将因他这随手一放而悄然改变的命运轨迹,毫无所知,亦……无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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