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下的发现,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了“龙王娶亲”案锈迹斑斑的锁芯,虽然还未完全扭动,但锁簧已然发出了轻微的响动。苏砚心中笃定,周世坤,这个看似乐善好施的南方富户,即便不是主谋,也必然是此案关键的一环。
地下石室的泉眼、堆积的伪造鳞片、与案发现场同源的布片、神秘的跛足运水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运作的、需要隐蔽场所和大量资源的“制作工坊”。周世坤利用水车伪装,暗引伏龙潭水系,其图谋绝不简单。
然而,要动周世坤,却非易事。他非本地土着,但在乐平落户后,修桥铺路,捐资助学,名声颇佳,与县中几位颇有影响力的乡绅也交往甚密。若无铁证,贸然拘查,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会引发地方势力的反弹,甚至被对手反咬一口,指责官府诬陷良善,进一步激化因旱灾和谣言而已紧绷的民情。
“必须拿到周世坤直接参与,或至少知情此事的铁证。”廨房内,苏砚对张茂和赵拙说道,“水车下的秘密水道和石室,他可以推诿不知,说是手下人或外人私自利用。那些鳞片,他也可以辩称是被人栽赃。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东西——他与那些具体执行者的联系,他指挥或知晓此事的书信、账目,或者……他宅中可能藏有的、与此事相关的其他秘密。”
“县尊的意思是……潜入周宅搜查?”张茂眉头紧锁。周家庄园位于城西,虽不似深宅大院那般戒备森严,但作为一方富户,护院家丁定然不少,潜入风险极高。
“不是搜查,是探查。”苏砚纠正道,“我们人手不足,对周宅内部布局一无所知,大规模搜查不现实。我的目标是,确认周世坤与此案的关联,并尽可能找到他无法辩驳的证据。若能发现杨三娘的踪迹,或是与其他失踪、盗窃案相关的物证,则更好。”
他铺开一张粗略的乐平县图,指着城西标出的周家庄园位置:“周宅占地不小,前院待客,后院居住,必有书房、账房等要害之处。我们时间不多,必须一击即中。张县尉,你设法从曾在周家做过短工或送过货的人口中间接打听,摸清周宅大概布局,特别是书房、库房的位置,以及护院巡逻的规律。”
“赵先生,你从周世坤的社会关系入手。他迁来乐平不过一年,却能迅速打开局面,必有引荐之人或倚仗之力。查清他常与哪些人来往,与本地哪些行业联系紧密,尤其是……与药材、矿物、皮革、染料等可能用于制作那些鳞片和粘液的行业。”
两人领命而去。苏砚自己则再次审视从水车石室带回的那块靛蓝色布片和几片“龙鳞”。布片粗糙,是农家自织土布,除了颜色,并无独特标记。“龙鳞”的工艺则令人心惊,近距离观察,其基底似乎是某种柔韧的皮革(可能是羊皮?猪皮?),经过特殊鞣制和染色,再覆上一层极薄的、掺有金属粉末(可能是铜粉或某种云母类矿物)的胶质,最后压印出鳞状纹路并勾勒金线。手法算不上顶精巧,但足以在昏暗光线或匆忙一瞥下以假乱真,且能耐受一定的潮湿。这绝非普通匠人能轻易仿制,需要特定的材料和配方。
周世坤来自荆湖南路,那里山林密布,水域众多,民间手工业发达,是否正是这类特殊工艺的源头?
等待消息的两日,外界局势愈发令人忧心。“龙王谕令”的阴影持续扩散,尽管官府强力弹压,公开议论有所收敛,但暗地里的恐慌和对官府的不信任感却在滋长。伏龙潭方向,连续两夜又有微弱“磷光”和闷响报告,仿佛“龙王”在持续展示其“威能”,与官府的辟谣无声对抗。
三月廿五日晚,张茂带来了初步探查结果。
“周宅分三进,前院、中院、后院。周世坤的书房在中院东厢,据说是他处理事务和见亲近客人的地方,寻常仆役不得靠近。库房有两处,一在前院,存放普通物资;另一紧邻书房西侧一个小院,把守较严,似是存放紧要物品或账册之所。护院约七八人,分两班,夜间巡逻有固定路线,但频率不高,子时后似乎会松懈一些。后宅是女眷住所,外人更难探知。”
“周世坤此人,深居简出,往来多是本地几个同样经营山货、药材的商人,以及县学一位教授。他每月会去一两趟伏龙潭方向的田庄,说是巡查,但每次停留时间不长。另外,”张茂压低声音,“有曾在周家厨房帮过短工的妇人说,周家似乎常熬制一些气味古怪的汤药,有时夜间也能闻到,不像是治病的药,倒有些腥气。”
熬制古怪汤药?是制作粘液的工序之一吗?
赵拙那边的收获更耐人寻味。“县尊,老朽查了周世坤落户的保荐文书,是由本县一位告老还乡的员外郎作保。此员外郎与周世坤原籍地有些远亲关系。更重要的是,周世坤来乐平后,最大的一笔生意,是与城南‘永顺号’车马行合作,从南方运来一些本地少见的染料和矿物,其中就包括靛蓝和几种用于制作颜料的石粉。‘永顺号’的东家,与周世坤过从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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