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擎顶的风,少了那份刺骨的污秽阴寒,多了高海拔固有的凛冽与纯净。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接星台上,将残破的石柱、焦灼的痕迹、以及冻结的血色,照得清晰分明。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星光与淡淡硫磺混合后的奇异气息,还有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恸。
铁毅花了很长时间,才将目光从李垣消失的那片虚空移开。他走到雷的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生命力顽强得令人惊叹。铁毅沉默地解下自己相对完好的外衣,裹在雷身上。
夜枭已经无声地开始行动。他检查了阿亮、金石、老陈和苍狼族长的伤势,用冰雪和残存的布条做最简陋的包扎。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阿亮和金石还在低声啜泣,但已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帮忙。老陈和苍狼族长互相依靠着,望着晴朗的天空和远山,眼神空洞了片刻,又渐渐汇聚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必须下山。”夜枭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站起身,声音沙哑,“这里太高,太冷,没有补给,伤员撑不了多久。”
铁毅点头。他环顾四周,接星台一片狼藉,除了碎石和冰屑,再无他物。三枚碎片与李垣一同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痕迹。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老陈,族长,还能走吗?”他问。
两个老人缓缓点头,动作艰难,但眼神坚定。
“阿亮,金石,轮流帮忙扶着族长。夜枭,你和我抬雷。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眼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奢侈。雾隐村早已陷落,云巅古塔成为回忆,这一路走来,同伴死伤离散,最终之地只剩下这片冰冷的石台和八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但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一个“家”的象征。
下山的路,比攀登时更加艰难。体力和意志都已透支到极限,每一步都像是在与重力做最后的抗争。但或许是阳光带来了些许暖意,或许是危机解除后绷紧的弦略微松弛,又或许是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照顾伤员,带领大家活下去),让他们咬着牙,一点点往下挪。
途中,他们遇到了之前战斗残留的冰甲狼和骨鸟的残骸,在阳光下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滩散发着焦臭的黑水,渗入冰雪之中,了无痕迹。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阻击战,只是暴风雪中的一个噩梦。
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他们才勉强下到雪线以下,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穴。夜枭猎到了两只雪兔,众人分食了冰冷的兔肉和最后一点块茎,就着冰雪吞咽下去。围着微弱的篝火(用岩穴内找到的少许干苔和朽木点燃),无人说话,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雷在篝火的温暖和夜枭喂下的些许肉汤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来。李垣的消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无法提起,也无法忽略。
第二天,继续下山。方向是东南,朝着来时的、相对熟悉的地域折返。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想先离开这片绝域,找到有人烟、有草药、可以安全休养的地方。
七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连绵的雪山区域,进入了一片较为平缓的、覆盖着耐寒灌木的高原。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个季节性的游牧部落营地。牧民们看到他们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最初充满警惕,但在老陈和苍狼族长用嘶哑的声音、以古老的方式沟通后,淳朴的牧民们伸出了援手。
热腾腾的羊奶,粗糙但管饱的面饼,温暖的毡房,还有部落里年长巫医的草药。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对于濒临崩溃的他们来说,不啻于神恩。
在毡房里,雷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环境,看到围在身边的同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干裂嘴唇的翕动。他目光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落在铁毅脸上,带着询问。
铁毅沉默地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雷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蓬乱的胡须。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在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同伴的“离去”。
他们在部落里休养了半个月。雷的伤势最重,恢复也最慢,但顽强的生命力让他挺了过来,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再战斗,但已能勉强行走。其他人的伤势在草药和休息下逐渐好转。这段时间里,他们很少谈论天擎顶上发生的事情,那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一碰就痛。
铁毅偶尔会独自走出营地,站在高处,望向西北方天空。那里晴空万里,再无异象。星穹之门被放逐,污秽的威胁暂时远离。但他知道,李垣和碎片也一同消失了。是迷失在时空乱流?还是与污秽同归于尽?无人知晓。那份传承自星钥的信息,只到“放逐”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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