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两个小时后，一阵比之前更沉闷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头藏在黑暗里的巨兽正在逼近。
终于，声音清晰起来，六辆涂着土黄色伪装的汽车开进了村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普通的日本兵，军服崭新，钢盔也擦得锃亮，闪着寒光。
他们手里的武器，不是常见的三八大盖步枪，而是清一色的百式冲锋枪。百式冲锋枪产量稀少，仅优先配发给日军中的 “精锐部队” 或 “特殊任务部队”，普通步兵联队一般通常仅配备10-20 支。
带头的日本军官身材瘦高，军帽下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眼戴着一枚单片眼镜，镜片反射着飞机残骸的火光。
这人正是黑田正雄，华北方面军直属“第五特别挺进队”的队长。这支队伍很特殊，成员大多是从关东军特种部队抽调来的，擅长侦察、爆破和追踪，甚至学过类似八路军的游击战术。
他们下车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立刻分散开，呈扇形展开，拿出放大镜、卷尺和笔记本，开始仔细检查现场。
黑田正雄走到飞机残骸前，单膝跪地，手指轻轻摸过驾驶舱玻璃的裂痕。
玻璃碎片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子弹是从左边舷窗打进来的，正好打中了飞行员的太阳穴。
“队长。”一个队员拿着笔记本过来报告，“现场发现五匹战马尸体，都是被机枪打死的。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说明八路用战马拖动树枝扬起尘土，把飞机引到了地面火力的埋伏圈……这点和航空队的报告对上了。”队员停了一下，接着说，“能用简陋的步兵武器打下飞机，说明敌人里有懂得防空作战的行家。”
黑田没说话，他走到那几具日军尸体旁边，蹲下身，翻开了死者的衣领。
另一个队员报告：“尸体胸口的弹孔大多在心脏或头部位置——这说明敌人是在很近的距离开的枪，火力猛，打得准。他们用的武器除了44式马枪，还有至少十支以上的驳壳枪。另外，他们的机枪手经验很老道，每次射击都是短点射，打得很准。”
“普通的八路军游击队，不可能有这样的射击水平和战术配合。”黑田站起身，单片眼镜扫过空荡荡的村子，“他们把弹壳都捡走了，脚印也破坏了，连撤退的痕迹都做了好几层伪装。这不是匆忙撤退，是有计划的战场清理。”
队员们沉默了。他们在华北见过很多八路军的伏击战，但从未见过清理痕迹这么干净的。普通游击队打完就走，很少会费力消除作战痕迹。眼前这支队伍，显然非常了解日军的侦察和追踪手段。
他望向平原尽头的地平线，那里早已看不到老马队伍的踪影。阳光照在飞机残骸的铁皮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黑田的单片眼镜闪过一丝冷光，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画像——那是他凭想象画的“老马”。
“懂得把战机引到低空，能精确计算战机高度，然后集中机枪火力打下来，撤退时还能清理所有痕迹……”黑田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着笔记本，“有意思。看来在华北的‘猎物’里，冒出来一个真正的高手。”
黑田正雄摩挲着笔记本上“老马”的画像，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在我们的包围圈里，你们跑到哪里都没用。
……
天色渐暗，太阳快落山了，老马带着侦察班一口气跑了一百多里路，终于到了无定县。
这里曾是鬼子五一大扫荡的起点，疯狂的血雨腥风由此向外泼洒。
如今，风暴过去，铁蹄践踏过的焦土之地，却因风暴中心的转移，戏剧性地暂时成了鬼子的后方腹地。
鬼子那骄狂的“犁庭扫穴”，自以为已将这片土地上的抗日火种彻底碾灭，只留下些许“治安”部队象征性地驻守。
五一大扫荡看似取得了巨大“成功”，八路军的核心根据地暂时被分割、压制。
然而，“成功”的背后，是日军付出的沉重代价——要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战线越拉越长，有限的兵力，被稀释在广阔的占领区里，每个点上的兵，寥寥无几。
可是鬼子为了守住这摊庞大的“战果”，保护那脆弱的交通线——公路、铁路、电话线，他们又不得不把兵力分散驻守在一个个孤立的据点中。
老马蹲在一片茂盛的高粱地里，望远镜里清晰地映着县城矮墙上稀疏巡逻的鬼子兵身影，还有那条从县城延伸出来、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土公路。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心里那杆秤在反复掂量着敌我态势。
“点多，面广，兵少……”他低声咀嚼着这六个字，嘴角竟无声地扯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这曾经看似铺天盖地的敌人大网，在扫荡高潮过去后，其致命的弱点像毒疮一样凸显出来。
每一个据点都是一处薄弱点，每一条连接据点的交通线，都是这张大网上绷得最紧、也最容易撕开的裂口！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鬼子主力被调往三角区集中扫荡，后方必然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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