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石头变了。
影踩着碎石往山城方向走，日头偏西，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路边一块青灰色岩石上。
石面浮着淡金色纹路，花瓣形，线条圆润，像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
影蹲下身。
翠跟着凑过去，长发从肩侧滑落，发梢悬在石面上方半寸。
指尖顺着纹路描了半圈，石面温凉，像浸过泉水。
“石洗走过的痕迹。”玄站在两步外，目光落在纹路尽头，“四处游荡的妖怪，专清石头里积的怨气。”
翠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碎金似的微光，亮了几息，暗下去。
玄走近半步，也蹲下来。指尖悬在花纹上方，没碰。“每只石洗画的都不一样。”
影站起身，望向山道前方。
沿路石头上的花纹越来越密，有的被风雨磨得发淡，有的边缘还浮着薄光，像刚落下不久。
“顺着走。”
林子越走越深，路却不难走。
带金纹的石头散在路边、树根下、溪石上，隔一段就有一块。
空气里浮着草木香，混着远处隐隐的烟火气。
再往前，烟火气浓了。
树丛缝隙漏出橙红的光，是篝火。
人声乱糟糟的，笑骂、碰碗、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搅着山风飘过来。
影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山腰是座废弃神社，本殿屋顶塌了一半，门前空地还算平整。
篝火边围了三四十只。
掰手腕的膀子抵着膀子，背壳的老妖拿壳沿敲着地打拍子，毛团那个正把对手手腕往石台上压，半张脸是兽的那个蹲在角落，拿树枝拨火炭。
影在灌木丛边站了片刻。
翠偏头看她。
影迈步走进去，靠边坐到一块倒地的石碑上。
石面被坐得发亮，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玄和翠落在她两侧，翠往玄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大部分妖怪没注意他们。
篝火中央的石台上，站着个赤膊的红皮鬼族，额顶两只短角斜斜支着，嗓门震得树叶往下掉。
他举着一坛酒过头顶，酒液顺着坛口晃出来。
“还有谁！这坛百年山桃酿，今晚谁赢了归谁！”
周围哄然叫好。后排一只三眼小妖缩着脖子嘀咕，声音被起哄声盖得发闷：“朱磐鬼王大人连赢八场了……”
朱磐把酒坛往石台上一顿，石屑溅起来。“怎么！刚才喊着要赢酒的人呢！”
影坐在石碑上，看着。
翠凑到玄耳边，气声很轻：“他力气好大。”
玄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不动脑子。”
翠用肘尖碰了他一下。玄嘴角翘了翘，没再说话。
斜后方角落里，三只小妖挤成一团，脑袋凑得很近。
“……北边那棵老枯树，昨天又拖走了一只河童。”
“找朱磐鬼王大人说说啊？”
“说个屁，你看他喝成这样——怕不是过去就给恶鬼送菜的，还是天狗大人靠谱啊。”
“再拖下去，北边山道就没妖敢走了……”
三只小妖同时叹了口气，往朱磐那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朱磐喊了几嗓子没人应战，夹着酒坛跳下石台，大摇大摆往妖怪堆里走。
走了两步，脚步顿住。
目光扫过来，落在影身上。
他歪着脑袋打量几秒，鼻翼抽了抽，眉头皱起又松开。
“喂——那边那个，你哪来的？”
影看着他，没应声。
朱磐走近几步，酒气混着山桃的甜香飘过来。他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闻着不像妖……也不像人……”
“坐着多没意思。”他把酒坛往脚边一放，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玩两把？输了不罚，赢了——”他拍了拍酒坛，“这坛归你。你有什么事要办，我朱磐能搭手的，绝不推辞。”
周围妖怪唰地围过来一圈。
有人喊：“朱磐鬼王大人欺负客人啊！”
“客人怎么了！”朱磐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又转回来盯着影，满眼期待，“敢不敢？”
影看了他一会儿。“玩什么。”
朱磐眼睛亮了。从怀里摸出一把石子，大小均匀，磨得溜光，在火光里泛深褐的光。
“抓石子。七颗。抛一颗抓一颗，最后手里多的赢。”
他蹲下来撒开石子，手腕翻飞，石子在掌间跳得像活物，落回掌心一颗不差。
“厉害吧。”他抬下巴，“来，该你了。”
影接过石子。指尖捻了捻，石面包着薄浆，是常年把玩磨出来的。
第一轮，朱磐赢。石子在他手里流得像水，落地一颗不落。
他咧嘴笑：“再来？”
第二轮，影出手。
石子从指尖飞起又落下，她没看手，目光落在朱磐脸上。
动作比朱磐慢半拍，七颗石子一颗没落，全收在掌心。
朱磐的笑僵在脸上。
第三轮。影摊开掌心，七颗石子安安稳稳躺着。
朱磐手里剩四颗。他盯着自己掌心看了两息，抬头看影，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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