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没有除妖师的味道。”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玄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我叫玄。”他说，“寄宿在这座石像里。我有个同伴，叫翠。我们本来是这座山里的守护石像，净化森林里的邪气。后来……”
他顿住了。手指攥进袖口里。
“后来有一年雨水少，田里没什么收成。村民怪到翠头上，说她没有保佑他们。”声音开始发颤，“他们把她的石像砸碎了，扔下了山崖。她……化成了恶灵。人类叫来了除妖师，把她封印了。”
他低下头，狩衣的袖口在抖。
“我……没能护住她。”
他抬起头：“我找不到她。只知道大概在山崖下游那一带。我找了很久，每一次都找不到。”
影感知了一下。石像里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气息，往西南方向伸出去。
“带路。”
玄怔住。他化作一团淡光，缩成拳头大小，飘在影肩侧。
芝原野西南的山崖下，石缝被藤蔓和碎石堵了大半。缝隙里透出湿冷的气息。石缝口的岩壁上贴着几张符纸，纸边卷了。
玄从光团里化出来，站在石缝前。肩膀在抖。
影抬手。紫光一闪，符纸无声化灰。
石缝里涌出一股黑气，浓得像墨。周围的草木碰到黑气边缘，叶片卷曲发黑。黑气凝成一只利爪，朝影的脸抓来。
她没动。黑气撞上她身前的空气，散成雾。
石缝深处有一堆碎石，碎得没有一块大过拳头。黑气从石缝里渗出来，缠住碎块。
影走进去，蹲下来。紫光从掌心渗出去，裹住碎石。黑气像被抽丝一样往外退。碎石从地上浮起来，一块挨一块拼回去——裂痕还在，但拼回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拼到最后一块时，石像猛地一颤。黑气从裂纹里冲出来，凝成一张扭曲的脸，五官挤在一起，嘴张着，里面只有更浓的黑。那张脸朝影扑过来。
紫光缠上去。画面从光里浮出来——
山。绿的山。两座石像并肩立在林间空地。周围有人在田里弯腰插秧。
“玄大人，三色彩虹还没出来呢。要是快点再下雨就好了。”
“别这样啊，翠，下雨很冷的。”
“我没关系的。一点也不冷。因为有你在。”
画面一转。田里的稻子枯了。人类围在石像前，有人举着锄头。
“拜了有什么用！”锄头砸下去。石像裂了。碎片滚下山崖。
黑。冷。碎片堆在石缝深处。
“玄大人——玄大人！”
然后是恨：“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然后是越来越低的：“好冷……玄大人……好冷……”
黑气一涨，那张扭曲的脸重新凝起来：“你也是人类！你——”
紫光裹住黑气，一缕一缕往外抽。抽出来的黑气散在风里。那张脸挣扎，画面还在往外浮——翠在黑暗里蜷着，黑气缠住四肢和脖颈。紫光继续抽。
那张脸忽然顿住了。看着画面里两座并肩的石像，看着田埂上翠笑着喊“玄大人”的样子。黑气一层一层剥落，像冰化在春天里。
“……玄……大人？”
声音变了。
紫光还在裹着。黑气继续剥落。被压在最深处的碎片浮上来——翠看着玄时的样子，翠说“有你在”时的样子，翠被砸碎前最后一刻望向芝原方向的样子。
扭曲的脸慢慢安静下来。黑气散尽。碎石拼回的石像上，裂纹亮着淡淡的紫光。
翠坐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石质的，粗糙的，裂纹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她慢慢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玄。
玄站在影身后两步远。他看着她，嘴唇在动。
翠看了他很久。
“……玄……大人？”
玄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蹲下来，和她平视。手指伸出去，悬在她面前。
“翠。”
翠抬起手，石质的手指碰了碰玄的指尖。触到的瞬间，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身体都在抖。
玄握住她的手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石缝外有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纸灰卷起来又放下。
很久。翠开口：“……好冷。”
玄的手指收紧：“不冷了。”
“……我在这儿。”
翠靠着他的肩膀，石质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像冰化在春天里。
影站在石缝口，背对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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