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依旧弥漫在飞龙涧的河谷中。但方才那震耳欲聋的喊杀与爆炸,已然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寂静所取代。只是这寂静之下,涌动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对于那面突然出现的金色蛟龙旗与它背后势力的惊疑不定。
沈富营地的核心石台上,幸存者们正默默清理着战场。伤员被集中到几处相对完好的竹棚下,青薇居士带着几名略懂医术的矿工和沈富手下的女子,正紧张地进行着救治。清水、煮沸的麻布、有限的草药,以及青薇居士随身携带和沿途采集的药材,被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来。痛苦的呻吟、压抑的抽泣、以及施救者低声的安抚指令,构成了一曲战后特有的悲怆交响。
石台边缘,临时垒起的防线仍在警戒,但众人的目光,都不时瞥向东南方向——那片山林边缘,那支黑甲肃立、纪律严明的队伍,以及那面在午后阳光下微微飘动、金鳞闪烁的玄黑蛟龙旗。李牧在几名护卫的随同下,与沈富并肩而立。沈富手臂和肩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脸上烟灰未净,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只是看向李牧时,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后怕。她快速低声汇报着营地的伤亡情况、物资储备,以及那所谓“二号富矿脉”的大致位置和勘探结果。
“……战死者四十七人,重伤十九,轻伤不计。火药几乎耗尽,粮食还能支撑半月,但药品奇缺。矿脉就在石台后峭壁下的河谷转弯处,沿溪流上行两里,初步开挖的坑道显示,表面砂金品位就极高,深处很可能有富集矿脉。另外,在东边那片‘铁木林’边缘,发现了锡矿苗,品位尚可。最重要的是,”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我们救下的那群老矿工里,有个祖上在宋时军器监待过的老人,认得一种本地特有的‘黑石’,说极可能是上好的……煤!”
煤!李牧心头一震!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南洋,发现易于开采的煤炭,其战略意义甚至可能超过金砂!这意味着稳定的燃料来源,可以用于冶炼、锻造、甚至将来可能发展的蒸汽动力!
但他此刻无暇细问矿藏详情,因为那位青衫文士司徒文远,已经在两名黑甲武士的陪同下,缓步向着石台走来。郑七和雷昆也带着各自残余的人手,从峡谷方向汇合过来,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看到那面蛟龙旗和肃杀的黑甲队伍,也都面露惊疑,自觉地聚集到李牧身后,形成一种无声的联合阵线。
司徒文远在石阶下方停步,姿态从容,既不失礼,也不显卑微。他再次拱手:“李公子,沈东家,诸位壮士苦战得脱,可喜可贺。未知伤亡几何?可需援手?敝会随行带有几位略通外伤的医者,以及一些金疮药和祛瘴避毒的丸散,若蒙不弃,愿尽绵薄之力。” 话语温和,却直接点出了对方最迫切的需求。
李牧与沈富对视一眼,沈富微微点头。眼下伤员众多,药品短缺,确实急需援助,而且对方姿态主动,于情于理都不宜断然拒绝。
“多谢司徒先生援手之情。实不相瞒,伤员众多,药品匮乏,正需帮助。先生高义,李某感激不尽。”李牧拱手回礼,语气诚恳,但并未放松警惕,“还请先生与贵属稍候,待李某安排一下,便请先生台上一叙。” 他需要时间先简单统一内部意见,并且观察对方举动。
“理当如此。”司徒文远微笑颔首,并不急于上前,反而示意身后一名黑甲武士去召唤医者,并抬上几个藤箱,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牧迅速召集沈富、郑七、雷昆、以及刚刚赶到、身上挂彩但眼神依旧清明的顾青衫(他在后队负责协调,听到前方危急,也带了几个人赶来),还有护卫队长阿木,退到石台一处稍偏的岩壁下紧急商议。“诸位,这‘潜龙会’来得蹊跷,目的不明。但眼下他们确实解了围,又主动提供医药,至少表面善意。”李牧开门见山,“司徒文远邀我前往其据点面见会首,谈‘合作’。诸位如何看?”郑七性子较直,率先道:“李东主,这帮人神神秘秘,功夫硬扎,纪律比红毛鬼的兵还严。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咱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来,还一出手就镇住了刘扒皮和‘独眼杰克’,哪有这么巧的事?俺觉得,他们怕是早就盯上咱们,或者盯上这飞龙涧了!那司徒文远说话文绉绉的,眼神却深得很,不好琢磨。去他们的地盘?太冒险!”
雷昆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瓮声道:“郑七哥说得在理。不过……咱们现在人困马乏,伤员遍地,外面还有刘扒皮和‘独眼杰克’的残兵,葡萄牙人荷兰人说不定也盯着。光靠咱们自己,守不守得住这飞龙涧都难说。这‘潜龙会’看起来势力不小,若是真心合作,倒也是个依仗。就怕……是与虎谋皮。”
顾青衫沉吟片刻,缓缓道:“国公,沈东家。属下在旧港时,也曾听过‘潜龙会’或‘金龙旗’的零星传闻。传闻此组织渊源极深,成分复杂,行事亦正亦邪,但有一条:极少主动介入南洋华商间的普通争斗,一旦出手,往往事关重大,且对勾结外寇、残害同胞者下手极狠。今日他们指斥刘文炳(刘掌柜)之罪,倒与传闻相符。至于其目的……恐怕不止是金矿。司徒文远提到‘以奇技抗敌、于蛮荒立基’,或许,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国公您带来的那些不同于寻常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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