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院的夜,是浸透骨髓的寒。白日里玄鳞卫留下的血腥、焦糊与污秽气息,如同无形的鬼手,紧紧扼住每一寸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翠微早已在隔壁隔间因极致的惊吓和疲惫陷入昏睡,发出微弱而不安的呓语。
墙角,那盏灯油将尽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云昭拉长的、扭曲晃动的影子。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蜷坐在地,双膝并拢,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头深埋在膝盖间,肩膀还在微微地、有规律地耸动,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被白日里连番惊变彻底击垮、沉浸在无边恐惧中的可怜女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埋在阴影里的脸上,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沉静,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近乎沸腾的锐利寒芒。
白日里混乱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凑:柳如眉的毒发、玄鳞卫的破门、那场恰到好处的大火、靴筒中毒粉的转移、铁面最后那个深不见底、充满警告的冰冷眼神…以及,混乱中被拖走的中毒玄鳞卫身上掉落的…刺青碎片!
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此刻,在宽大袖袍的绝对遮掩下,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
掌心被汗水濡湿,指甲留下的深深月牙痕清晰可见。而在那汗湿的掌心中央,静静躺着一小片东西。
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深褐色皮革碎片。一面粘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另一面,在掌心微弱汗气的浸润下,那烙印其上的一角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扭曲盘绕的蟒纹,鳞片质感冰冷,散发着独属于玄鳞卫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云昭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残缺的刺青纹路,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鳞片划过肌肤。心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脑海:
玄鳞卫的刺青碎片…出现在这瑞王府内!白日里那包精准投递的赤蝎草根须…还有铁面最后那意味深长、绝非善意的警告眼神…这一切的指向,都太过清晰!
莫非…这看似破败偏僻、被各方势力监视渗透的瑞王府深处,本身就隐藏着玄鳞卫的一个秘密据点?!那假山后的机关,连接的并非萧珩的备用据点,而是…直通玄鳞卫的魔窟?!
一股寒意,比栖梧院的夜风更刺骨,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如果猜测为真,那她此刻的处境,无异于在龙巢里行走!萧珩…他知道吗?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魔窟的一部分?!
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探究欲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亲眼去看!去确认!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夜,更深了。窗外风声呜咽,如同鬼泣。
云昭停止了那压抑的啜泣。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夜行动物,无声无息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清澈、冰冷,再无半分泪意。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翠微的呼吸依旧沉缓,屋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行动!
她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到破旧的衣柜旁。白日里,她早已将一套颜色最深的旧衣拆改过,此刻迅速换上。深灰色的粗布包裹住全身,头发也被同样质地的布条紧紧束起,盘在脑后,不留一丝累赘。脸上,用特制的、混合了墙灰和炭粉的深色膏泥,仔细涂抹均匀,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她如同壁虎般贴在门后,再次凝神倾听。风声,虫鸣,远处巡夜梆子模糊的回响…确认安全。她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闪身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王府的夜晚,并非死寂。远处主院方向偶尔有灯笼的光晕晃动,更远处似乎还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隐隐传来。但通向王府西北角、栖梧院和那片废弃假山区域的路径,却如同被遗忘的角落,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怪石嶙峋的轮廓,投下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云昭将自己完全融入这些阴影之中。她的动作轻盈、迅捷,每一次停顿都完美地契合着风声或远处模糊声响的节奏。前世在深宫挣扎求生练就的潜行本能,此刻发挥到极致。她避开偶尔提着灯笼、呵欠连天的外围巡夜杂役,如同夜风拂过墙根。
很快,那片熟悉的假山石林出现在眼前。白日里发现的机关位置,在月光下更显隐蔽——一块被藤蔓半遮掩、形态略显突兀的太湖石底部,与旁边一块巨大基石的接缝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石头纹理融为一体的横向凹槽。
云昭屏住呼吸,像一片落叶般飘到那块太湖石旁,背靠着冰冷的巨石,身体紧贴地面,最大限度地缩小目标。她侧耳倾听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除了风声,只有远处池塘偶尔传来的蛙鸣。
时机到了!
她如同灵蛇出洞,极其迅捷地侧身,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带着一股稳定的力道,精准地探向那道凹槽的中央位置——那里,有一个米粒大小、微微凸起的石笋!按照墨羽提供的隐晦暗示和她的观察,这就是机关的触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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