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驿的夜,像一潭浸透了墨汁的死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呼啸的风声在破败的窗棂缝隙间钻进钻出,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如同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徘徊哭诉。白日里那场血腥的伏杀、碧荷凄厉的哭喊、萧珩醉醺醺的闹剧,都随着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被暂时封存,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危机四伏的沉寂。
云昭独自坐在冰冷的土炕边沿,油灯早已被她吹熄。浓稠的黑暗包裹着她,却无法吞噬她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枚冰冷坚硬的小瓷瓶,光滑的瓷壁在黑暗中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握着致命火雷般的触感。它是什么?萧珩在那种混乱局面下,不惜暴露一丝破绽也要传递给她的东西,绝非寻常之物。毒药?解药?还是…指向某个秘密的钥匙?
隔壁房间,萧珩那震天响的、带着浓重酒气的鼾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那死寂,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反而让云昭的心弦绷得更紧。她知道,那看似烂醉如泥的男人,此刻必然清醒着。他的鼾声,他的醉态,他所有荒诞不经的言行,都不过是迷惑敌人的假面。这死寂,才是他真正思考、布局的状态。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声响,却在死寂中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某种夜行动物在荒草丛中快速穿行的窸窣声,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来了!
云昭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猛地屏住呼吸,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纹丝不动,只有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觉的猎鹰,死死锁住房门下方那道狭窄的门缝。
黑暗中,那门缝外的光线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一道影子飞速掠过!
紧接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摩擦声响起——仿佛是什么薄而韧的东西,被极其小心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身体已经无声无息地滑下土炕,足尖轻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瞬间便掠到了门边!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种重生后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迅捷。
借着门缝外廊上油灯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清晰地看到,门缝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个只有小指粗细、卷得异常紧密的纸卷!纸卷颜色灰暗,与地面的尘土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是墨羽!他果然来了!用这种最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
云昭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如同灵蛇探出,精准地捻起那枚冰凉的纸卷,迅速拢入袖中。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她甚至没有立刻查看,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又退回到土炕边,重新靠坐下去,呼吸平稳,仿佛从未离开过。
黑暗中,她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纸卷躺在掌心,带着夜风的冰冷和墨羽身上特有的、一丝极其淡薄的、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纸卷展开。
纸卷展开后,是一张比手掌略小的、质地异常坚韧的薄纸。纸上没有墨迹,只有一片空白!但云昭没有丝毫意外。她凑近纸面,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纸面。
果然!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纸面上显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压痕!那是用特制的、没有墨水的硬笔,在厚纸上用力刻画留下的凹痕!这种密信,需要特定的角度和光线才能勉强辨认,即使落入敌手,也极难发现内容。
云昭的心跳如同擂鼓。她屏住呼吸,将纸面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细微的凹痕。字迹很小,也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截获密信,飞往苍梧方向,非本队所出。信鸽脚环标记:青翎。密文已破译,内容模糊,仅四字:‘公主异常’。”
苍梧!青翎信鸽!“公主异常”!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云昭的心上!苍梧!那是她血脉的源头!是她生父云峥的故国!是她这错位人生最初的起点!青翎信鸽…那是苍梧国皇室和最高层官员之间传递绝密信息的专用信鸽!标记独特,极难仿冒!
是谁?在向苍梧传递关于她的消息?是潜伏在队伍里的苍梧密探?还是…别的什么人?那模糊的“公主异常”四个字,又意味着什么?是指她这个“南诏公主”行为举止的异常?还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她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冰冷刺骨的寒意,比这荒驿的夜风更甚,瞬间攫住了她!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挣扎于南诏与北狄的漩涡!那远在千里之外、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故国阴影,已然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如同冰冷的触手,悄然缠绕上她的脚踝!她的身世,这个她隐藏最深、也最致命的秘密,正在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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