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秘道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棺椁里的死寂。唯一跳动的，是萧珩手中那盏微弱油灯的火苗，光影在他脸上扭曲晃动，将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纨绔面具彻底撕碎、焚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渊，目光锐利如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穿我强撑的镇定。
“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惯常的浮夸腔调，每一个字都像冰棱撞击在石壁上，带着森然的回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敲打我的耳膜，“更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视线，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我手中紧握的匕首。那冰冷的刃尖，还残留着一点粘稠、暗红的痕迹——那是片刻前，大皇子赵瑞脖颈上溅出的血。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松手。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盏油灯被他随意地放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布满灰尘的石块上。昏黄的光晕瞬间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放大，如同骤然降临的庞大阴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彻底将我笼罩其中。秘道里腐朽的霉味、尘土味，混杂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带着侵略性的冷冽气息，瞬间灌满我的口鼻，令人窒息。
“合作。” 他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斩钉截铁。阴影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潜伏在暗夜里的猛兽锁定了猎物。“我助你复仇，”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翻涌的恨意，“你助我脱困。”
空气彻底凝固。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微弱的声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我脑海中激起滔天巨浪。不是水花，是血浪！是前世那崎岖山道上，冰冷的剑锋撕裂血肉的剧痛！是护卫们临死前的惨叫！是黑衣人手臂上那狰狞盘绕的蟒纹刺青，在血色夕阳下闪烁的幽光！死亡降临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滔天的不甘，混合着今生在南诏深宫十余年累积的刻骨屈辱、鞭笞、冻饿、无数个夜晚蜷缩在冰冷角落里的绝望……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记忆深处，此刻被眼前这张脸——这张俊美绝伦却危险至极的脸——完全点燃、重叠！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握着匕首而冰冷发麻，微微颤抖。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复仇！这两个字是支撑我重活一世的唯一支柱，是焚烧我灵魂的业火！他精准地抓住了它，像一个最狡猾的猎人，将诱饵抛在了濒死的野兽面前。
巨大的诱惑如同深渊在脚边张开巨口，里面翻腾着名为“复仇”的毒焰。而与之相伴的，是同样深不见底的恐惧。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北狄声名狼藉的纨绔王爷，更是能在深宫秘道如入无人之境的神秘存在。他洞悉我的伪装，看穿我的仇恨，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谜团。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深邃的眉眼更添几分莫测。他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巨石般压在心头。前世冰冷的剑锋似乎又一次抵住了后背，死亡的阴影如跗骨之蛆。
我不能死！绝不能重蹈覆辙！滔天的恨意最终压倒了本能的恐惧与疑虑。那恨意如同冰封的岩浆，在胸腔里咆哮奔涌，冲垮了所有犹豫的堤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秘道里冰冷浑浊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紧握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却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没有去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壁上摇曳跳动的、我们两人被放大的、纠缠不清的影子。
指尖冰冷，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尚未散尽的杀意，一点点向前探去。终于，触碰到了前方那只同样等待的手掌。他的掌心干燥，却蕴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温度竟也如我的一般冰冷。两只同样冰冷、同样染过血、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与仇恨的手，在昏昧的光线下，在弥漫着血腥与尘埃的狭窄空间里，短暂而僵硬地交叠在一起。
“好。” 一个字，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石壁上，激起冰冷的回音，“但若负我，” 我猛地抬眼，直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用尽全身力气，将最深的恐惧与最狠的决绝化作诅咒，“必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的瞬间，秘道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方才那微弱的灯芯“噼啪”声消失了，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仿佛被冻结。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震得自己都有些发晕。交叠的手掌间，那冰冷的触感异常清晰，像握着一块寒铁。
萧珩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深冬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刺骨的寒流。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那点飘摇的烛火，光芒跳动，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里面翻涌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味，是估量价值的审视，还是……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一言为定。” 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喑哑，像砂砾摩擦，“合作愉快，我的……盟友。”
“盟友”两个字被他念得极轻，尾音却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轻轻巧巧地落在这片死寂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更深的、无法平息的涟漪。愉快？在这血与恨交织的起点？在这弥漫着背叛与死亡气息的深渊边缘？
烛火猛地又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瞬间的光亮刺得我眼睛微眯。就在这光影明灭的刹那，我似乎瞥见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那玉佩的质地，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玄黑，上面似乎盘绕着……某种模糊的纹路。
寒意，比秘道石壁的冰冷更甚，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那是什么？蟒纹？还是……仅仅是我惊魂未定下的错觉？
秘道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无声地吞噬着那点微弱的光明，也吞噬着我们刚刚立下的、以血为契的盟约。前路，究竟是复仇的曙光，还是通往另一个更精心布置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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